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骊珠姨乖乖地吃了药,她要快一点好起来,家婆就会给她一块武汉造的饼干。
家婆静静地坐著,掐著手指头算日子。等女儿睡著了,走出后门,在那里等到天蒙蒙黑。每星期一次,仓阜镇上有个小商贩到陶盛楼来,卖点针针线线,都是从武汉带来的。村里有人要买特别的东西,也可以托他去武汉买来。因为陶家是大买主,他每次专门要到陶家来一下。家婆不敢让别人看见,等在后门外,直到小贩办完了陶家旁人的事,手里捏著钱,从墙角转过来。
那小贩听到家婆叫,先吓了一跳,又满脸堆笑,说∶"呀,二少奶,我说你在哪里,没看见你在前院。"
家婆说∶"下礼拜来,烦你给我带一盒武汉的饼干。"
小贩说∶"那好办,二少奶要麽样的?"
家婆说∶"麽样的都好。"
小贩手比划著说∶"那我给二少奶带一盒动物形状的饼干,小丫们最喜欢,都是小猫小狗样子的。"
家婆说∶"好。这是钱,不知够不够。"
"看二少奶说的。"小贩一手接著钱,眉开眼笑的说,"哪能用得了这麽多呢,都是二少奶奶好心,多赏了小的。"
家婆说∶"只有一条,你记著。"
小贩说∶"二少奶奶尽管吩咐。一百条也行。"
家婆说∶"下次来了,我还在这等著你。不能让前院里的人晓得。"
小贩没明白,望著家婆。
家婆说∶"不能让这院里的人晓得我要你买饼干。"
小贩恍然大悟,说∶"呵,我懂了,懂了。二少奶奶放心,我这嘴现在就贴了封条。我不让别人晓得我给二少奶带东西,也不让人看见我跟二少奶说话,二少奶放心。"
家婆说∶"好了,天不早了。你去吧。"
"谢二少奶奶。下礼拜见。"小贩说完就走了。
家婆站著,又掐著手指头算了算,才走回院里去。
整个一星期,骊珠姨心心念念记著武汉的饼干。她不哭,不闹,叫吃药就吃药,叫睡觉就睡觉,可是她的病越来越糟。家婆看著,心里油煎似的,跑出去几次,请仓阜镇上的郎中来看,也说不出什麽,只开几副草药,就走了。
好不容易,又到了镇上小贩来陶盛楼卖针线的日子。太阳偏西,在后院门外,家婆终於等到了那盒武汉饼干。她来不及多谢那小贩,拿过盒子,往大襟下一藏,便低著头,匆匆忙忙赶进院子,躲在墙边,走回到自己屋里。
"珠丫,珠丫,"家婆坐到床边。
骊珠姨睡著,闭著眼睛,头发让汗水浸湿了,粘在额头上,脸发著一种粉红色,没有光泽,脸蛋上没有了肉,腮陷下去,颧骨突出来,高高的,眼窝深深地陷落,整个都是黑色,嘴唇几乎没有了颜色,乾裂出一条条缝,黄白色的乾皮一块块掉落下来。
家婆轻轻摇摇骊珠姨。"你看,珠丫,你这个礼拜听话,姆妈今天就把武汉饼干给你。"
骊珠姨慢慢地睁开眼,望著家婆,眼里没有一点神。
家婆拿出那盒武汉饼干,让骊珠姨看,说∶"珠丫,珠丫,看,这就是武汉饼干,是小猫小狗的,你看这盒子上的图,多好看呵。你看,你看。"
骊珠姨的眼里闪出一点亮光。她笑了,身子用力挣扎著要坐起来。家婆站起身,用手扶著骊珠姨直起上身,抽过一个枕头,垫在骊珠姨身后,让她靠了。
骊珠姨捧著那盒武汉饼干,放在膝盖处的被子上,想把盒盖打开,可是没有那麽大的力气。
"姆妈,开。我┅┅要┅┅饼干┅┅"骊珠姨望著家婆说,声音低得听不到。
家婆帮骊珠姨开开盒盖。满满一盒金黄色的饼干,全是小猫,小狗,小鸡,小老虎,小羊,小牛,非常诱人。
家婆说∶"珠丫,拿一个,都是你的,拿一个。"
骊珠姨手拿起一块饼干,举起来,想放进嘴里。可是做不到,她张不开嘴。家婆拿小勺,舀一点水,灌进骊珠姨的嘴,让骊珠姨的嘴裂开一道缝,又把饼干掰下一小块,塞进骊珠姨的嘴。骊珠姨嚼了好半天,但是她咽不下去。
"姆妈,疼,疼。"骊珠姨望著家婆,眼泪冒出了眼角。她的喉咙肿了,已经好久,怎麽也没办法咽下东西去。
家婆取过一个水杯,把饼干泡在水里,等饼干的一个角软了,就拿著饼干,送到骊珠姨嘴里,说∶"珠丫,忍著疼,咽一点。你想了那麽久,咽一点吧。"
骊珠姨把眼睛闭起来,用尽力气。也许她咽下了一小点。她喉咙疼得眼泪直流,摇著头,说不出话来。
"好了,躺下吧。"家婆抽掉骊珠姨身后的枕头,扶她躺下。
看著骊珠姨,家婆眼睛疼极了。她摸著骊珠姨的额头,小声说∶"都是姆妈不好,姆妈该早点给你饼干,都是姆妈不好。"
骊珠姨躺著,把武汉饼干盒抱在胸前,一个手摸著盒盖上印的小猫。她眼角上还挂著泪珠,可是她在笑。她有整整一盒武汉造的饼干,是她的,家婆给她一个人的。可是没有一个人在身边,除了家婆,没有别人,没有任何人分享她的快乐。
家婆说∶"留著,珠丫,等你好了,再好好地吃够。"
第二天早上,骊珠姨好像好了一点,对家婆说∶"姆妈,可以去爹爹屋里麽?"
家婆说∶"做麽什?"
骊珠姨说∶"我想爹爹了,我想不起他给我讲的故事了。"
家婆说∶"姆妈给你讲,好麽?"
骊珠姨说∶"我答应爹爹,给他看我画的画。"
家婆没有办法,只好把骊珠姨抱到太家公屋里。一切都没有变。自从太家公去世以后,再没有人到这屋里来过。家婆把骊珠姨放在太家公的床边,她以前常常坐著听太家公讲故事的地方。
骊珠姨躺著,静静地,一动不动。她的胸前,放著那盒武汉饼干,她的手里捏著那张没有画完的日落图。她静静地躺著,好像在听窗外的风声。
三岁的骊珠姨,就这样,一动不动,静静地躺在太家公屋里,侧著头,望著窗外的天空。一天一夜,家婆坐在骊珠姨身边,不吃不喝,一眼不离女儿的脸,心像刀绞一般的痛。
"姆妈,外边太阳落山了麽?"骊珠姨的嘴微微动了动,吐出几个难以分辨的字。
然后她就慢慢闭上了眼睛,没有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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