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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儿,家公又停下来。几分钟之后,才又接著说,声音更低了∶"你晓得,这事不会容易。我家从来男人在外面做事,女人在家里养孩子,顶远住在仓阜镇屋里。除非做官,家眷可以住官府,从来不许家里女人出去住。大哥现在在武汉做事,向大嫂还是住在家里。我到上海,并不是做官,没有官府可住,要是提出带你们出去,也许就成了不孝子。也许永远也莫想再回陶盛楼老家来了。而且老家永远也不会接济我们,就靠我自己的这点薪水,日子会很辛苦。你要想明白,做好主意。"
家公说完了,等了一会,站起身,要走开去。
家婆说∶"你洗脸吧,水冷了。"
家公便弯下腰,在脸盆里洗脸。
家婆忽然说∶"你回了家,帮忙看顾琴丫,我要出去一下。"
家公擦著脸说∶"当然。你去哪里?"
家婆没回答家公的问题,站起来,说∶"去吃饭吧,听见前面在喊了。我去倒洗脸水。"
家公放下毛巾,问∶"你呢?"
家婆把妈妈从被窝里抱出来,站在地上,理理衣领,拉拉下襟,然后推到家公跟前,说∶"带琴丫一道去,从来没有人带她上大桌子吃过饭。"
家公又问一次∶"你呢?"
家婆不理会,弯腰对妈妈说∶"琴丫,跟爸爸到大屋去吃饭,要听话,不可以吵,听见麽?你听话,下次爸爸还带你去,不听话,爸爸以后就不带你去。"
妈妈点点头,拉著家公朝门口走。
家公第三次问∶"你呢?"
"去吧,去吧。又在喊了。"家婆一边说,一边又跑过来,到门口,蹲下身,帮妈妈拉拉领口,对妈妈说,"记住,琴丫,上大桌吃饭要有规矩。大人不坐齐,小丫不许伸手动饭菜,乖乖等著,听到吗?吃饭时候,让爸爸给你拣菜,不要自己动,你要是把一片菜掉在桌子上,你自己离开桌子,不许再吃了,晓得吗?"
妈妈说∶"我晓得了,姆妈。"
家公领著妈妈走了。家婆倒掉家公的洗脸水,便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静静发呆。
天渐渐黑下来。过了大约一个钟点,家公领著妈妈回来了。妈妈高兴得又唱又跳,她第一次跟大人在大桌上吃饭。
家婆忙著招呼。倒水帮妈妈洗脸,洗脚,一边说∶"洗脸,洗脚。琴丫,你疯一天,要睡觉了。爸爸走远路,也累了,都睡。"
妈妈说∶"书,书。"
家婆每晚给妈妈读书讲故事睡觉。
"今天不讲了。"家婆擦乾女儿的脚,抱她上了床,说道。
妈妈张著手喊∶"不,不。书,书。"
家公过来,坐到床上,说∶"好,好,爸爸读书,爸爸讲,只一个,你就睡。"
妈妈乐了,自己爬到枕头,躺著等。
家公坐在床边,准备给妈妈读书讲故事。
"好了,看好琴丫,莫让她哭,我去去就回来。"家婆说著,急急围上头巾,匆匆走出屋门。
十二月天冷,前院后院的人都早早回了自己的屋,很多窗户已经关了灯。深沉的夜幕底下,一片寂静,天地间只有寒风呼呼做响。家婆轻轻地顺著墙根,走到后院,开了门走出去,又轻轻地把门在背后关住。这时她的眼睛已经适应黑夜,可以辨认出那在一片空地上的小竹棚。
家婆走过去,穿过小竹棚的时候,稍稍站了一会,然后又急急地上了路。她转过一个弯,走上一条大路,顶著风,加快脚步。
夜很静,四周一点声息也没有,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夹杂在萧瑟的寒风里。家婆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停下来,左手边是一片坟场。家婆扬起脸来,朝著黑漆一般的天空,呼出一口气。然后迈步走进坟地去,径直到了一个小小的坟堆前面。一个很小的坟头,前面竖著一小块石碑。
家婆跪在地上,用膝盖走著,睁大眼睛,绕著坟头细看。即使在这漆黑的夜里,她还是可以看到坟边那些枯萎的小草。她伸出手,一根一根把枯草都拔干净。然后又用两手,把坟头上的土拍拍平整。最后她回到小石碑前面,跪在对面,手抚摸著那小石碑,石碑上刻著一行小字∶陶骊珠小姐民国七年——民国十一年
眼泪从家婆眼里冒出,无声的流,滴落在小石碑上,和她抱住那石碑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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