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择字色: 选择背景色:
回书目 
"这里是我教书第一学期的薪水,买了些书本用具,收据都在里面。请母亲过目,也请母亲替孩儿照看。"家公说著,双手捧著一个纸包,送上一个纸包。
太家婆接了,看也不看,往怀里一揣,仍不做声。
家公又把随身带来的几只箱子推到太家婆脚前面,说∶"这些都是带给母亲和各位亲友的一点安庆特产,请母亲保养身子用的。"
太家婆没有动。
家公说∶"请母亲代孩儿把东西分发众人,然后差人把衣箱中孩儿的换洗衣服,送到孩儿屋里来好了。"
说完,家公把身上穿的棉长袍也脱下来,顺手挂在堂屋的衣架上,只穿著一件薄薄的长衫。他用手把全身上下拍打了一遍,说∶"母亲请休息了,孩儿等下子再来陪母亲说话。"
太家婆忽然发话吩咐∶"二福,把琴丫抱来见她父亲。"
话音刚落,二福走进堂屋,抱著妈妈,交给家公。妈妈已经一年没有见到过家公了,好像记得,好像不记得,想哭不想哭的样子,绷紧了脸,直勾勾地盯住家公的脸看。
家公抱过妈妈,弯下腰向太家婆说∶"谢母亲。"
太家婆挥挥手说∶"去吧,我要歇了。"
家公赶紧退出堂屋。他还不敢回自己屋,抱著妈妈,一边逗她,一边在前院里走,挨门挨户,把所有人都问候一次。他明白,现在他读完了书,不再是学生,大意不得了。他有了工作,开始赚钱,全家大小便都把他当做大人来看。稍不留神,就会得罪人,别人再也不会当他是小少爷而原谅他。他不用猜也晓得,自从家里人得知他要回来过寒假,便都睁大眼睛等著挑他的错处。这些祖上的老规矩,惯性太大,谁也无法改变。
妈妈高兴起来,趴在家公肩膀上,张开两手,围住家公的脖子,嘴里叨叨唠唠地讲话,谁也听不懂她讲什麽,她只是一个劲讲,唾沫顺著嘴流下来,流进家公的衣领,流进他的脖子,弄得他挺痒痒。家公拧动脖子笑著,用衣领把脖子上妈妈的口水擦掉。家公这样做,更逗得妈妈乐了,讲得更欢。
前院都走完,家公把妈妈放到地上,一手领著她,在地上走,转到后院去。妈妈更高兴,她刚会走路不久,歪歪扭扭,乐得格格笑,摆动两条小腿,像是要跑的样子。妈妈在屋里学会走路,只在屋里地上走过,从来没在院子里跑过。家婆从来不带她到外面来走路。现在家公带她在太阳底下走路,赛跑,像大人一样,她高兴死了。
家公最后走完了前后院子,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看见,他只穿了一件单长衫,身上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藏东西。然后他终於可以回到自己的房里了,已经将近晚饭时分。
家婆坐在床沿上,手里做著针线,脚下放一只火盆。听见家公走进屋,赶紧放下手里针线,走到外屋,给家公倒水洗脸。家公在外屋门口松开妈妈的手,妈妈张著两臂,朝家婆跑过去,东倒西歪,家婆赶紧放下手里的脸盆,伸手接住扑进怀里的妈妈,抱起来。
妈妈在家婆怀里,拧著身子,用手指著门口的家公,告诉家婆∶"爸爸,爸爸。"
"我看见了,好了,琴丫。你看两个小手冰凉,快上床钻被里去。"家婆说著,一边掏出手帕擦掉妈妈嘴边的口水,一边把妈妈抱进里屋,放到床上,给她盖好被。
家公仍站在外屋,没有声音。
家婆朝外屋喊∶"你只穿一件单长衫,在院里走了半天,不冷吗?"
家公没有回答。
家婆一边走出里屋,一边说∶"快进里面来拷火,我给你倒洗脸水,端里屋来洗好了。"
家公站在外屋门口,低著头,小声说∶"我在北京听说了┅┅可是,我┅┅晓得,母亲不让我回家来。"
家婆没说话,默默地从暖瓶里往脸盆里倒热水,然后放进一块毛巾,端进里屋,放在火盆边上的一把椅子上。
家公跟著进了里屋,说∶"你没给我写信,我也不敢给你写信。"
家婆坐到床边,一手拍著被里的妈妈,什麽也没说。
家公接著说∶"琴丫现在看起来很好,辛苦你了。"
家婆的泪开始往下落,掉在妈妈盖的被子上。
家公朝前走几步,坐在家婆身边,偏著头凑近家婆耳边,小声说∶"我不愿意你在家里受罪。我要离开安庆,到远些的地方去做事,就不必回陶盛楼来。我把你接出去。"
家婆抹掉眼泪,静静地听。
家公接著小声说∶"北京大学有个教授,曾经介绍我去上海商务印书馆编辑法律方面的书。可是我已经先接受了安庆的教职,所以只得先到安庆来一下,只教一年,就到上海去。那时我是有过工作经验的人,跟大学刚毕业的学生去工作不一样。我可以要求高一点的薪水,就能养活我们一家人。"
家公停下来,等著家婆说什麽。
可是家婆保持沉默。
家公仍然趴在家婆耳朵上说∶"好,你不反对就好,我这麽想。我过了年回安庆,再教一学期的书,就给上海商务印书馆写信求职。如果书局要了我,我就回家来,接你和琴丫一起到上海去,在那里安自己的家。"
回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