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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嫂,什麽事?在这里吵?"老先生开了门,朗声问。
刘嫂赶紧应道∶"先生,这女人跪在这里半天,说她丫有病,求你诊治。我让她回去,等下再来,她不肯,跪在门前像麽什。"
家婆跪著,扬起头,看著卢医师。那是个白头发老者,头上顶了一顶瓜皮小帽,身穿一件黄褐色长袍,脚蹬一双黑布鞋。他的白胡子有一尺长,脸一动,胡子就飘起来,看去很慈祥。难怪船上那黑衣修女说,找他一定可以得救。
家婆高呼∶"求大夫救救我丫的命。"
老医师一手掠动长胡子,说∶"当然,当然,治病乃医师本份。不过,你先起来。莫这样跪著,不好看。"
家婆说∶"我求先生答应看我女儿的病,才起身。"
老医师笑起来,依然掠著长胡子,说∶"我今天一定看。不过,我现在还在吃饭。你看来是刚从乡间赶到,还是先去找个地方住下。看病,也许要几天,你总需有个住处。"
家婆低下头,说∶"我可以在这里等,你老去把茶喝完。"
刘嫂高声说∶"你看,这乡下女人不明事理。"
老医师对刘嫂挥挥手,说∶"她求医心急,也是常理。刘嫂,你去买菜好了,这里自有我料理。"
刘嫂听说,一扭身子,愤愤地绕过墙角,走了。
老医师对家婆问∶"你有什麽心事麽?"
家婆说∶"我没钱,我的包袱在船上被人偷走。我母女现在什麽都没有,我只有给你老下跪,救救我丫。"
老医师说∶"呵,是这样。快进来,快进来吧。"
家婆还跪著,说∶"你老去吃饭,我在这里等。"
老医师走下台阶,拉起家婆,说∶"进来,进来。你一定也没吃饭,随便吃一点。"
家婆站著,低著头,说∶"我不要吃,我什麽也不要,只求你老救救我丫。她姐姐刚刚病死了,我只剩这一个小的,要有三长两短,我是再活不下去了,求求你老人家。"
老医师说∶"我说过了,我一定诊治好你女儿。你先进屋,你这样在外头吹风,女儿也不好,她病不轻呢。"
这麽说,家婆才悟过来,看看怀里的妈妈,急急举步,匆匆随老先生上台阶,进了门。到得前厅,四周墙边绕圈摆满椅子,看看像是病人候诊的地方。家婆不肯再走进去,又在当厅,跪下两腿。
老医师刚关好门,转过身来,看见家婆正跪下去,忙上前拉住,说∶"怎麽?又跪下了。莫跪,莫跪。"
家婆流著泪,说∶"求先生救救我丫,我跪在这祷告菩萨,歌颂先生大恩大德。"
老先生看看没办法,只好说∶"好吧,我把小孩子抱进去看看,你是不能进去的。"
家婆说∶"我都交给先生了,我在这里等候。"
老医师从家婆手里接过妈妈,抱著走进旁边一个门,又随手关好。只这一刹那,家婆从门缝里看见那屋里摆著床,铺著白布。
不一会儿,病人们开始来了,一下子就来了好几个。他们看见家婆跪在候诊室当中地上,觉得很奇怪,都绕开她,坐到墙边的椅子上。
大约摸半个多钟头过去。老医师一手掠著长胡子走出来,后面跟著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姐,穿著白色的长衣裙,抱著妈妈。
满屋的病人都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朝医师欠身致礼,嘴里叫著∶"卢医师早。"
老医师两手抱拳,对所有人拱拱,朗声道∶"各位早,各位早,请坐,请坐。"
说著,老医师走到家婆面前,一把拉起家婆,说∶"起来抱你的女儿。"
家婆站起,那小姐便伸出胳臂把妈妈交到家婆手里。
老医师说∶"你女儿得的是气管炎,刚给她打了针,所以睡得安稳了。我晓得你身边没有钱,我不收你诊费。另外,这里有一点零钱,你去找个地方住。你女儿的病,会医好的,不过起码要三五天才会有起色。"
女儿的命有救了,家婆看著怀里熟睡的妈妈,一阵哭,一阵笑,眼泪鼻涕,胡了一脸,也顾不得擦。
老医师说著话,伸手递给家婆一卷钞票。周围等候的病人都赞叹起来。家婆双腿又跪下去,两眼流泪,不知该接还还是不接。
穿白衣的小姐伸手扶著家婆,不使跪下。
老医师说∶"就算我借给你的吧,你以后再来武汉,有了钱,来还我。接著吧。"
家婆抖著嘴唇说∶"我还你,一定还你。谢谢你老人家,谢谢你老人家。大恩大德,重生父母,我母女俩今生今世不会忘的。"
家婆颤颤地接过老医师手里的钱。周围候病的几个女人,都抹抹眼边的泪。
老医师又嘱咐道∶"下午你还要带她来一次,吃药。明天开始,你每天要来三次,我的护士会帮著给你女儿吃药。她叫什麽?"
家婆答说∶"琴薰。"
"呵,瑶琴一曲薰风来。"老先生高兴起来,摇头晃脑,吟诵起来,又问,"她父亲呢?"
家婆回答∶"在北京大学读书,夏天就毕业。"
老医师更高兴了,手掠著胡子,笑道∶"我说嘛,北京大学毕业,那就是进士了,有学问的人。你放心,琴薰的病会好。她年纪小,抵抗力强。"
家婆站著,不知说什麽好。
老医师说∶"好了,你去吧,我要接著看别的病人了。"
他身后的那个白衣小姐便招手叫坐在椅上等候的另一位病人,走进诊室。
老医师随后走到诊室门口,又回过头,看著家婆,说∶"你晓得麽?琴薰几个月以前得过一场麻疹,很危险,你怎麽没有找大夫看看呢?幸亏你女儿命大,算活过来了,你该早些来的。"
说完,老医师拉开门进诊室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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