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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初,太家公在河南任上生了病。太家婆跑到信阳官府去照看,花厅里麻将局开不起来,大姑婆二姑婆回了各自夫家。陶家黑漆大门后面安静了一年半。
阳历一九二一年七月六日,家婆生下了第二个孩子。这次怀孕期间,没有仓阜镇的算命先生来看手相,陶家大院九个月间,毫无任何喜庆或者悲哀,甚至没有人提起家婆要生小孩子这件事。只有家婆一人天天祷告,祈望能生一个儿子。
可是天不随人愿,家婆又生了一个女儿。家公起名叫做琴薰,就是我自己的妈妈。
生下来了,就生下来了。没有人在屋门口等待,没有人热切地期望生一个儿子,没有任何欢乐庆贺,但也没有任何失望和诅咒。只有家公和骊珠姨在身边,跟家婆讲些话。家公学校刚好放暑假,大半假期都在河南信阳服伺太家公,只因家婆要生产,才回陶盛楼几日。
整个家院死一般地寂静,家婆心里暗暗庆幸,希望这寂静能更久或者永远地继续下去。
妈妈出生那天,下大雨。按照家规,家婆生孩子,家公不能进她的屋。女人生孩子,身边不能有男人,丈夫也不许看。倒不是怕男人毛手毛脚给生孩子添乱,而是怕女人的血会给男人带来晦气。家公在堂屋里坐著等,听报说又是一个女丫,发了一阵愣,怎麽又是一个女儿。愣过片刻,家公忽然冲出堂屋,冲过前院,冲出大门。
他站在黑漆大门前面的空场子当中,仰著脸,举著手,让那如注的雨水浇在脸上身上。洗旧的长衫立刻浸透了水,贴在他的躯体上。一只鞋子在泥地里粘掉了,家公也并没有感觉到。
"我要保卫我的女儿们。我要让她们过上好日子。"家公在雨地里睁大眼睛,望著天喊叫。
他不晓得,他是在赌咒要抵抗中国几千年生儿育女的传统,或是赌咒要抵抗陶家大院残酷严厉的家规,还是赌咒要抵抗自己心底里的失望和悲哀。他生了一个女儿,又生了一个女儿。但是她们是他的女儿,他的孩子,他一样爱她们。他晓得,她们,女儿们,将面临怎样一个不公平的世界,所以他必须尽一切力量保卫她们。或许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能够保卫他的女儿们。只有他,能够为她们创造一个幸福的生活。
天空布满厚重的乌云,灰里杂黑,翻腾滚动。远处天地相接处,云似有边,露出些许淡灰色的天色。从黑云到地面,立著几条黑线,仿佛几团黑云从天上拉下,接至地面,想必是什麽龙卷风之类。
家公举起两条手臂,对著天空,拼尽力气,喊叫∶"我向你老天发誓。"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划过,把黑云撕裂开一条缝。接著一声闷雷打过来,崩然巨响。家公浑身一颤。今天他像著了魔,能感受天意似的。他跪倒到地上,又趴下身,瘫在泥水里。忽然他又直起上身来,用手抹掉脸上的泥,仰脸对著天,紧闭著眼,又一次大声呼喊∶"老天爷,老天爷,我发誓,我要发这个誓。"
又一道闪电,又一声闷雷。家公惊惶地停住嘴。老天爷好像能听懂他说话,好像在跟他对话,这真让人恐惧。家公跪在地上,张开两眼,向远张望。大雨倾盆,眼前的村落房屋都模摸糊糊的,只显出高高低低的一些黑影,好像天空残破碎裂的缺口。一两处隐隐闪烁的灯火,在雨中飘浮不定,像坟场中游走的鬼火。满天下,空无一人,浑浑世界,只有他一个人醒著,挣扎著,要跟老天爷讲道理。
家公半转过身,透过雨水遮盖的眼睛,望到身后自家的大院。院门高大的飞,好像一个巨大的恶魔从乌云翻滚的天空中向他扑下来,张牙舞爪。门边两个巨大的石狮子,一左一右,偏著头,怒目相对,张开的爪子好像正举起,朝他头上劈下来。那大敞的门,黑洞洞的,像张开的口,染著乌血一般。家公身子一软,仰面躺倒在泥水里,摊开著手脚,不能动弹,像要准备接受老天爷的斩杀。
"老天爷,老天爷,你要惩罚我麽?"家公满脸是水,雨水横流。家公晓得他在痛哭,泪和著雨水,流淌到他的胸前。他拼尽全身之力喃喃地嘟囔∶"我非要发这个誓,非要保卫我的女儿们。我可以死,我不怕,你杀死我好了,我还是要发这个誓,只要我不死,我一定实践我的誓言,我要保卫我的女儿们,我要我的女儿们过上好日子。"
家公一边嘟囔,一边用力翻转身子,可他只能翻到一半,侧著脸浸在泥水中,半昏半醒,一路重覆自己的誓言,嘴巴在泥水里张开合起,昏迷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家公才醒过来,张开眼,透过沾在眼上的泥,望见雨住了,云开了。家公慢慢挣扎著坐起身,用沾满泥水的手,抹掉眼上的泥,仰起脸来。
蓝天渐渐在云后显现。太阳还没透出,但已可见在云后的闪烁。远处乌云裂开一个半圆,当中一团云打著抖,让云后的蓝天和阳光照的雪白透亮,那黑白线条勾勒,就像画出一张脸来。家公望著,像是看到老天爷的脸一般。他转身跪在地下,对著老天爷的脸,流著泪。啊,老天爷,求你发发善心,接受我的誓言,让我梦想成真。
"二少爷,二少爷,老太太传了信回来,要二少爷马上动身到信阳去接老太爷回家。"二福站在大门口高台阶上,对坐在泥地里的家公招手,大声喊叫,"老太爷去职回家,朝廷准了奏。"
过了三日,家公便去了信阳。又过一个多月,太家公,太家婆,家公和许多随从仆人,坐了三辆大轿车,骑了十几匹马,赶著五辆行李大车,回到陶盛楼的老家。大院里的安静日子立刻结束。当天大姑婆二姑婆便带了自己的小孩子,搬回娘家住。
立刻,房子不够用。天又热,太多人住在一个屋子里,难受得很。家婆怀里有个刚满月的婴儿,更不可以挤。太家婆命令,让骊珠姨夜里搬到厨房顶的晒台上去睡。
当晚,大姑婆到家婆屋里领人。骊珠姨躲在家婆身后不肯动。
家婆躺在床上对大姑婆说∶"大姐,珠丫跟我在屋里没关系,她不吵人。我们睡得开。"
大姑婆说∶"我只来领人。你有话找母亲去说。"
骊珠姨抱著家婆的胳臂不松手,不停叫∶"我不去,我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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