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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静极了,我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锺教授又抬起头,说一句∶"我们中国┅┅"他的泪水涌出眼眶,滴落在讲桌上,再也说不下去。
全班同学都声泪俱下。
讲到这里,家公停住了话,低著头。
家婆望著他,没有做声。
许久,家公忽然喘一口气,说∶"北京政府腐朽透了,居然卖国,一定要打倒。"
家婆说∶"二舅原在北京政府做肃政史,前些年有名的弹劾案,便是二舅所为。"
家公听说,突然一惊,抬起头来,望著家婆。自从家婆进了陶家大门,每日里不是在厨房煮饭,便是在工棚纺线,要麽洗衣纳鞋,一刻不停,女仆一般,却忘记了,她原是大户人家女子,从小研读诗书,也可出口成章的。家公想著,额上冒了一层汗,一边应声道∶"我听说过,那是民国初年的事,还是袁世凯大总统任命的┅┅"
家婆问∶"你都晓得?"
家公说∶"我酷爱读史,自然熟知湖北的人物,何况夏寿康先生是我的亲戚,我叫二舅。不过那是旧事了,自袁世凯死后,北京政府已经不晓得换过多少了。"
家婆不讲话。
"仓阜镇北龙王墩夏家,真是了不起。"家公说,"清朝末年出了父子两代翰林,一时传为佳话。清宣统三年,二舅在湖北省谘议局任副议长。辛亥革命,做湖北省民政长,进京转任肃政史,后来任平政院长。"
家婆说∶"二舅人很好,教我读过书。"
家公点头说∶"这位夏二舅平素不喜交游,沉漠寡言,却忽然上摺弹劾京府要员,震动海内外,足见其为人刚正,无愧肃政史之职,实在了不起。可惜现在北京政府鲜有这样的官员了。"
民国初年,袁世凯任命王治馨为京兆尹,就是市长。这王治馨原来是袁世凯家的账房,从前袁家的公子们要用钱,都向账房王治馨去要。现在王治馨做了京兆尹,袁家公子们用钱,还是去找他要,京兆尹怎麽供应得起。久而久之,京兆尹就背了控告。当时肃政史夏寿康,我家婆的二舅,住在北京北池子宅中,打电话给黄冈会馆,叫一个姓周的同乡带了笔墨到夏公馆来,连夜抄写一份手摺,便是弹劾京兆尹王治馨的密呈。次日一早,肃政史夏公带了手摺,亲到大总统府呈递。第三天袁大总统下令,将京兆尹王治馨押赴天桥枪毙。
家公说∶"政局动荡,时事艰难,真不知我们怎样才能拯救得了中国。"
家婆说∶"你好好读书,将来求功名,像二舅一样进京做官,锄奸灭寇。"
家公说∶"我虽学法科,喜读经史,却对从政不感兴趣。读了那麽多史书,深知在朝廷做官,可不容易,不是我可以做得到的。"
家婆说∶"你读书不做举业求功名,还能做麽什?"
家公说∶"我可以做律师,可以做法官,可以研究学问,做教授。现在是民国了,不做官也可以干出大事业来。"
家婆不说话,看著家公。
"外面世界大极了,只要我努力,将来前程一定会很宽阔。"家公拉起家婆的手,说,"我告诉你,我不会在这个家里住下去,我将来一定带你们跑出去。"
家婆说∶"你到哪里,我都跟著你,帮你。"
家公说∶"你真好。这次我在家里住一个月,我帮你看丫,你可以休息一阵。"
家婆说∶"你还要看书,莫荒费了学业。"
家公说∶"放假就是放假,我带你去武汉转转。"
家婆说∶"我要纺线,还要在厨房里煮面,一大家人要吃饭。"
家公说∶"做饭有厨子,要你做什麽?"
家婆说∶"我是媳妇,手不能闲,总要做事才好。"
家公说∶"哪天我带你去游武湖,去仓阜镇逛几天。"
家婆笑了说∶"那有麽什好逛,从小不知去过多少次。那年你陶家兄弟二人,伯伯中举,父亲拔贡,仓阜镇上大喜庆。陶家人到万家大湾,我家首先接待,大门内外挤满人,瞻仰风采。那年我五岁,躲在门后看,哪个是我日后的公公。"
家公说∶"你竟然能记得,那次我也跟去,在仓阜镇老屋里住了几天,很热闹。"
家婆说∶"为了招待你们陶家两位举人爷,我家出去借了债。"
家公说∶"真的吗?我们一点不晓得。"
家婆说∶"当然不能让你们晓得。不借债,怎麽请得起客。"
家公说∶"万家那麽多进士翰林,会如此之穷吗?"
家婆说∶"我们万氏的族规,有了功名不做官,才算高尚。有子弟考中举人进士,做官以后,去职回乡,两袖清风,便受敬重。做官发了财,纵使不犯法,宗族里一样看不起。如果犯了法,死了不能进万家祠堂。所以数百年间,万家不管有多少进士翰林,大抵一样穷苦。"
家公听了,不住摇头,啧声不已,很是钦佩。
家婆接著说∶"听老人们讲,乾隆丙辰乡试,万家叔侄弟兄四个,一榜中举,第一道报条,鸣锣送到,没有桌子放,只好放在磨凳上。接著第二道报条到了,没有办法,只好压在第一条上面。第三道报条到了,又压在上面。第四道报条道了,再压上去。四个送报条的人站在门外请赏,新科举人无银可赏,只好走了。"
家公听了,哈哈大笑,连声说∶"有趣,有趣,可赞,可赞。"
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两敲,二福隔著门板,轻声说∶"二少爷,安歇吧,时光不早了。莫惊动了老太太,全家都不得安宁。"
"是,二福,你也快去歇了。"家公低声应过,便对著家婆嘻嘻笑著,一口吹灭了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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