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择字色: 选择背景色:
回书目 
"你敢还嘴,是麽?"太家婆咆啸起来,一个手指指到天上,口里连珠炮地骂,"你嫂嫂难产,住了武汉的医院。两个儿子,都不争气。什麽了不得的要命事,老时候,多麽难,还不是都在家里生了。你们两个,一个老婆生丫,要住医院,还要去武汉,男人回来守在边上。一个老婆生病,男人请假回家。学堂里有规矩麽?什麽世道呀。以往男人在外头举业求功名,家里老婆死了也不回家。现在好了,老大回来守著老婆生孩子,老二回来看老婆生病。老祖宗的规矩都坏了,都坏了。"
家公等太家婆吼完,说∶"母亲,学校现在放假。"
太家婆又喊∶"放麽什假,学堂自古一年读书三百六十天,哪里放那麽多假。"
家公说∶"母亲,北京大学是新式学校,一年有两个假,一个寒假,一个暑假。现在是暑假,要一个半月呢。"
"麽什学堂,号称全国最高学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读麽什书。"太家婆声音虽然低下一些,还是气哼哼,"你是陶家的男人,自己晓得用功。他们放假,你不放,你自己读书。你爹爹,你父亲,都是自己苦读,成了功名。"
家公说∶"母亲,学校放假,就关门了。图书馆,教室,实验室,都关了,教授也都回家了。放了假,学校里没有人了。"
"好,好,你有理,你有理。你住在家里,吃,喝,看老婆。羞死人。"太家婆一头说,一头站起转身,走回旁侧自己屋里,顺手一甩,砰一声,把门摔得天响,又听在里面锁住。
整个前院后院,满家里的人,都躲在各自屋里,厨房里,工棚里,从窗帘后头,墙角后头,偷偷地看,没人敢出来。连大姑婆二姑婆也没敢露面。她们懂得,她们可以在家里随心所欲,欺侮别的女人和佣人。但是她们到底只是女儿,碰上伯公家公两兄弟的事情,她们最好躲开远远的。陶家里,男人才是顶顶要紧。太家婆可以骂,可以训,旁人一点也碰不得。
家公等太家婆锁住门,又在堂屋站了半晌,才提著书箱和行李转身朝外走。刚迈出堂屋,走下台阶,要转身朝自己屋子去,听见太家婆从她屋里叫∶
"箱子放下,二福拿堂屋去。"
家公停下来,弯腰把书箱和行李放在堂屋门前当院地上。然后直起身,空著两手,慢慢朝自己屋走。他不回头,低著眼,走路。他晓得身后有几十双眼睛盯著他,几十个指头在指他的后脊。
屋门在家公身后轻轻关住,他们相见面了,家公,家婆和骊珠姨。
家婆一直抱著骊珠姨站在门边,听外面堂屋前太家婆骂家公。骊珠姨好像也懂事,不吭一声,望著家婆。
家公家婆都低著头,垂著眼,不看对方。骊珠姨在家婆手臂里,直著身子,睁著圆圆的眼睛,看著家公。三个多月了,她没出过这个屋门,只有一个老女仆进来出去。这是第一个生人在跟前。
家公说∶"我不晓得你生病。"
家婆说∶"现在好了。"
家公问∶"珠丫好麽?"
家婆说∶"她会笑了。"
一阵小小的沉默。
家公说∶"你辛苦了。"
家婆突然觉得眼里涩涩的,泪好像要涌出来。她急急地说∶"你自己倒水,洗脸洗手,我放不下珠丫,没有手给你倒水。"
"洗什麽,我来抱抱珠丫。"家公说著,满脸堆著笑,望著骊珠姨,伸手到家婆面前,要接过她来。
骊珠姨转身张手,紧紧抱住家婆的脖子,大叫起来。
家婆一只手拍著骊珠姨的后背,摇著身子,哼哼著说∶"莫闹,珠丫,莫闹,那是爸爸。爸爸爱珠丫。"
家公站著,不知怎麽办。
家婆说∶"她有点认生就是了。过一阵,看熟了就好了。"
"对对,珠丫,你看,爸爸给你带了好东西。"家公说著,伸手到长衫大襟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在骊珠姨面前晃动。
骊珠姨果然回转身,望著小纸包,又望著家公。
家公说∶"你看,你看,我剥下来你吃,果丹皮,姆妈最爱吃的┅┅"
"莫开,莫开。"家婆忙伸手止住家公,说,"你发疯了。珠丫才到百天,你给她吃这东西麽?"
家公楞住望著家婆。
家婆说∶"她只会吃奶喝水,哪里会吃这种硬东西。"
家公说∶"呵,我没想到,以为可以用这哄她让我抱呢。"
"可以呀,你不开包,给她手里拿著玩,她也会高兴。"家婆说著,转脸对骊珠姨说,"你看,爸爸给你好玩的,伸手接了。"
家婆举著骊珠姨的一只手,伸到家公面前。家公把果丹皮袋子伸过去,骊珠姨果然张开她的小手来,家公把袋子放进那小手掌,骊珠姨小手握起来,就把袋子抓住了。
"好呵,好呵,珠丫抓住了,珠丫抓住了。"家公拍著手笑。
"谢谢,谢谢,珠丫说,谢谢,谢谢。"家婆手举著骊珠姨的手上下摆动。
骊珠姨笑得格格格的。
"好了,珠丫,跟爸爸躺在床里耍,爸爸喜欢珠丫,爸爸跟珠丫玩。"家婆说著,走到床边,把骊珠姨放在床上,又招手让家公过去,坐在床沿上,对家公说,"你用手指头逗逗她,就好了。"
家公坐著,侧著身子,一个手举在空中,食指摇来摇去,嘴里嘟嘟嘟地叫。骊珠姨躺著,果丹皮袋子早掉到不知哪儿去了。她两臂两脚抬得高高,腾空摇动,嘴里格格格地笑。
回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