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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公说∶"说了你也不认识┅┅顾孟馀。"
妈妈说∶"那你为什麽不能也离开汪先生?"
家公说∶"我想过,或许我也应该离他而去。可是这种时刻,汪先生特别需要有人帮助。朋友情谊为重,我不好看他孤自一人挣扎,狠心不去帮他一把。"
妈妈冲口而出∶"帮他卖国吗?"
"琴薰,不可以这样跟我讲话。"家公提高声音,很严厉,然后又低下声,说,"我们不是要┅┅我们提倡和平运动,及早与日本人结束战争。中国经不住长期战乱之苦。琴薰,你出生那一刻,我发过誓,要让我的儿女们一辈子有幸福生活。如果中国灭亡了,你们不会有好日子过。"
妈妈以前听家公提过他这个誓言很多次,她相信是真诚的。妈妈哭起来,呜噎著说∶"爸爸,你不能去。你明晓得,日本人残忍,他们一定要害你,干麽要去丢性命呢?我们就住在香港,哪也不去,爸爸。"
家公没有说话,伸手摸著妈妈的头发,望著窗外的大雨。
妈妈静静坐著,努力忍住不动,眼泪扑答扑答地落到胸前。父女二人相对而坐,无言饮泣。过了一阵,妈妈忍不住了,扑过来跪在家公脚下,双手抱住家公的腿,仰脸望著家公,坚决地说∶"爸爸,你要去,我就跟你去。"
家公一惊,问∶"你说什麽?"
妈妈说∶"爸爸,从小,你去哪里,都领著我。我们生在一处生,死在一处死。你如果要去上海,我跟你去。"
家公说∶"不可以。我说过,去上海,会有生命危险,不是闹著玩的。"
妈妈说∶"你可以去,我也可以去。反正从小到大,我们跟著你,东跑西跑,到上海,到武汉,到北京,到太原,到重庆,到安南,到香港,出生入死也不是一次。你不怕,我也不怕。"
家公说∶"这次不一样,这次去上海,就是到日本人的刺刀下冒险过日子。"
妈妈坚决地说∶"我要跟你在一起。"
家公说∶"我不会带你去。"
妈妈说∶"我十八岁了。我可以自己去。你如果去,你前脚走,我后脚就跟到上海。我只要去问汪先生,就找得到你。"
家公低下头,盯著妈妈的脸看,看了许久。妈妈感觉到,家公的泪一粒一粒掉落在她的脸上。
妈妈也晓得,家婆一定站在屋门外廊上听著他们谈话。如果家婆不能留住家公,便没有人能做得到。家公这人,也许书读得太多,事情想得太多,性格上有些优柔寡断,常常前思后想,不知如何办法。但是他一旦决定要做什麽,那就谁也挡不住。
"你不能去,琴薰,我不能看著你去送死。"家公举手擦掉眼里的泪,低声说。
妈妈说∶"那麽答应我,爸爸,你也不去。我们就留在香港,或者我们去找胡适先生,我们可以去美国。"
家公说∶"好吧,我答应你,我再想想。我现在还没有决定要去上海,我再想想。既然孟馀先生跟随了汪先生几十年,可以离去,我自然也可以离去。我可以从此不问政,只做学问好了。"
"爸爸,"妈妈把脸埋在家公腿上,高兴得又哭又笑。
电话铃声响了,响了好几声。家公没有去接,妈妈也没有去接。家婆在家从来不接电话。电话一直不停地响,最后泰来舅跑出厨房到客厅接了电话,然后从客厅里叫∶
"爸爸,汪夫人要来家里看你。"
妈妈问∶"哪个?"
家公说∶"汪夫人陈璧君。那可是个不好惹的女人。"
这女人到香港来找家公吗?家公家婆大吃一惊,面面相视。家公走出卧房,走过厨房,走进客厅,走到电话机边,伸手接过泰来舅手里的电话。
窗外雷声大做,雨声大做,听不到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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