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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年,春天时候,家婆要生第一个孩子了。
三月中旬,日子到了,家婆一直躺在床上,好几天了。全家大小女人们每天在家婆的屋门口等候。陶家的男人们呢,都还是不在家。太家公仍在河南任上。伯公和家公仍然在北京大学读书。自古至今,从来没有女人生孩子要男人在身边守著的规矩。
太家婆派人到仓阜镇上找了几位看相算命的先生来诊过脉,看过星相,都说一定生个男丫,湖北人把孩童叫做丫。所以从太家婆开始,一家主仆都欢天喜地的等著,整日谈论即将出生的小少爷。接生婆早请来了,在家婆屋里忙。门外陶家人手拿著鲜亮的虎头小帽,或者绣著龙的小兜肚,还有几张印著一个光屁股胖小子的彩画,等消息。
大姑婆二姑婆不高兴。家婆生了儿子,在家里的地位就提高了,太家婆喜欢,对家婆就会好起来,大姑婆二姑婆便不能随意欺侮她了。可是眼下,太家婆期盼一个孙子,乐得合不上口,大姑婆二姑婆也只好闷在自己屋里生气,不敢到家婆房前生事。
除了两个姑婆,陶家大院里所有的人都聚在家婆屋门口,大小内外奴仆也一个不少,从早等到午,腿疼了,腰酸了,颈扭了,眼裂了。厨房里喊吃饭,也没人离开。谁第一个把喜讯报告给太家婆,就领得一份赏。
接生婆的话传出屋门∶生的是个女丫。
门外的人都愣了。这简直不可能。
有人问∶"真的吗?算命先生掐过的呀,怎麽会错。"
有人建议∶"再看看,细看看,小丫的鸡鸡太小,看不清。"
但是真的,家婆生的是一个女丫,我的大姨。家婆叫她骊珠。
所有在门外等了许久的人都叹一口气,摇著头,走开了,没有人敢去向太家婆报告这消息。虎头小帽,绣龙兜肚,还有印著光屁股胖小子的彩画,都丢在门口地上,再没有用了。太家婆到底听说了,回屋把把房门锁住,一整天没有出来。从家婆过门到陶家,一切都不按规矩来。家公没有按时回家拜天地,家婆过门在轿上不哭,还没成亲家公就跑到新房去会新娘子,如今世道简直的不成体统。现在,本来好好算过会生个儿子,却又居然变成了个女丫。显然家婆命不济,说不定前世惹了观音菩萨,现在来惩罚她,不许生儿。可是求老天开眼,陶家人从来没有得罪过哪位神仙,莫要给陶家降祸水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太家婆心里最怕的就是陶家没有男儿后代,这是她在陶家做老太太的最大责任。只要她活著主持陶家祖业的时候,看见两个儿子生四五个孙子。孙子长大又生了儿子出来,她对陶家便算建立了丰功伟绩,这一辈子可以完全满足,对得起祖先。死了以后,埋进陶家祖坟,理直气壮。眼下因为这倒霉的二媳妇进门,她得孙儿的梦想或许是破灭了。
大姑婆二姑婆开门出了院子,大声说话大声笑,前院当中,抱做一团,打架哭闹。
仓阜镇上只有一个接生婆,周围村落有人生孩子,只有找她。这接生婆从她自己母亲那里学了这套手艺,从来没进过一天学校。也许是屋子不大干净,也许是别的原因,反正小女丫出生了,家婆受了感染,马上就病倒了。
家婆躺在床上,刚出生的婴儿静静地睡在旁边。接生婆晓得生了女丫,拿不到赏钱,早早溜掉了。家婆独自一人躺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打著抖,没人理会。
几天下来,家婆的舌头肿得半寸厚,不能吃东西,喉咙乾得像要裂开,可是她不能喝水。床边一个小小的奶瓶里有一点水,家婆不能喝。她得留著水,给她的女儿,我的骊珠姨。因为产后就生病,家婆没有奶,喂不成孩子。骊珠姨饿了,大哭,家婆只有忍著浑身疼,欠身举臂,颤动著手,用一个小棉花球,蘸蘸那瓶中的水,取出,移过,滴在女儿的嘴里。骊珠姨咂著水滴,便稍稍停住一会儿哭泣。
听到有人从窗外石子路上走过。家婆用尽力气叫∶"水,给我些水,求求你,水┅┅"
可是没有人答应。也许家婆声音太弱,窗外的人听不到。也许窗外的人听到了,不搭理。没有水送进来。这家里前前后后三十多男女主仆,没有人理会这母女俩。太家婆一连几天锁住屋门生气。大姑婆二姑婆天天幸灾乐祸,前院后院寻事打架。男仆人们不能进月子女人住的屋子,乐得躲开远远的。女仆人们都不敢进家婆屋去伺候,怕惹太家婆不高兴。只有一个六十岁的老女仆,每天送三顿饭给家婆。家婆求她多带些水,她答应了又忘记。
"水,哪位好心人,给些水┅┅"家婆叫著,没有了力气,停下了,眼睛半睁半闭,望著窗外。她好像沉陷在一个巨大的泥潭中,越来越深地向下陷,周围湿糊糊滑腻腻的肮脏泥水裹住她,压迫她,窒息她。她除了疼痛,昏旋,悲哀,什麽也听不到,什麽也看不到,什麽也说不出。
忽然她似乎感觉到一个身影闪动。家婆鼓足所有剩馀的力气睁开眼,终於恍恍惚惚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穿著一身蓝色长衣裙,轻轻地从门口走进屋来。家婆来到陶家一年多了,从来没见过这人,但是她真高兴。
这蓝衣女人走到床边,侧著身子坐下来,把一只手放在家婆的额头上。那手凉凉的,好舒服。
"已经好几天了,我一直想来看你┅┅"蓝衣女人开口说话,声音柔和又温暖,从家婆的耳朵里听进去,像一道清清的泉水,缓缓流过家婆喉咙,流过家婆前胸,流过家婆心口,流过家婆肺腑,流向家婆全身。家婆的每一根血管和神经都在这柔美的话音里震动通畅了。
蓝衣女人接著说∶"┅┅可是家里雇了好多木匠,在前院里做活,我走不过来。今天木匠们都走了,我才来了。"
家婆想问问她是谁,可是嘴张不开,发不出声,急得她出了一身汗,可还是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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