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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新郎,我的家公,他回到了家。
家公跟他的哥哥,我的伯公,两个同在北京大学读书。伯公读土木工程,家公读法律。北京大学按西洋方法,每年根据阳历放寒暑两个假。农历春节总赶不上学校放寒假,只有除夕开始另外放五天年假。眼下虽然腊月,却是寒假已过年假未到之时,学校照常上课。太家婆命令家公请假回家完婚,不得有误。别的事情可以改日子,算好了的结婚日子,为了将来阖家安好,多得儿孙,可是绝对改不得。所以家公一个人回陶盛楼,伯公没有一起回来。
原本说是该昨天到,可家公算准日子,偏偏拖延一天。坐京汉铁路火车,中午到汉口,坐黄包车到码头,搭上二姑婆家陈鸿记运货的船,下午到仓阜镇。下了船,他又在镇里闲逛一个钟点,在陶家老屋里翻翻幼时读过的书经,在屋边的小摊上,吃了一碗馄饨,给街上那瘸一条腿的老妇人几个铜板,再也无事可做,无话可说,这才慢慢骑上家里仆人牵来镇上等了他两天的马,回陶盛楼去。
一路慢慢腾腾,东张西望,口里还喃喃背些之乎者也,好像散心。仆人心急如火,却不敢催促二少爷,只好忍住气,在后面跟著。直到晚饭时间,家公才终於到了家门口。未及下得马来,那随行的仆人早将他的皮箱提进大门,一路小跑,送到堂屋里去了。家公於是再不敢慢慢吞吞,急步跟进家门,跨上高台阶,走进堂屋。
他个子不高,但也不算低,身体瘦瘦的。眼睛不大,但是挺亮,有神,机灵。摘下头上的皮帽,露出一个比平常人略大些的额头,向前崛著,在堂屋灯下发著亮,有点可笑。他穿著一件半旧的蓝色长棉袍,里面套一条学生西装裤,身板笔直,显得精神,也算一表人才。
他走到堂屋中央,一手撩起棉袍下摆,跪下身去,对太家婆拜了一拜,口中说∶"母亲大人,儿遵母命请假回家来了。"
太家婆说∶"你晚了一天,晓得吗?"
家公仍然跪著,不敢起来,说∶"前天学校有考试,不能耽误。所以昨天才得以启程,今日方到。不过报告母亲大人,前天的考试,儿子又拿到全班第一名。"
太家婆点了点头,嘴边上的皱纹舒展开去,对地下的二少爷说∶"起来吧。"
家公站起身,拍拍西装裤膝头,放下棉袍下摆,向侧面退了两步站好,直起头来。这时他棉袍胸前衣襟上挂了个什麽,小小的闪著亮,吸引了陶家女人们的目光。
大姑婆手指著,问∶"二弟,你那棉袍上挂的是什麽?"
"这是西式钢笔,自来水的,新式写字工具。"家公从袍上取下笔来,递给堂屋里的女人们开眼,边说,"这是我在北京的报纸上登出第一篇文章的奖品。我晓得我会写文章,而且写得好。我平常还是写小楷,并不用这笔写字,我只带著它,会有好运气。"
陶家的女人们手里传著这小小的新式笔,嘴里赞叹著。陶家男人真是不得了,二少爷才十九岁,便考进京城,读的全国最高学府,已经在报纸上登出文章来,还得了奖品。前途无量。太家婆没说话,左右看看,家婆不在堂屋,想是躲回屋去了。
太家婆吩咐∶"二福,把二少爷的书箱,送他屋里去。"
二福应著,提了家公带回来的书包书箱提起,出了堂屋。
太家婆对家公说∶"到后面去吃晚饭吧。"
家公急忙应一声,就往后面跑。
"站住,"太家婆又喝叫一声,对站在门边的家公说,"二福给你搭了床,今晚就在花厅里睡了。你回家晚了,怪不得别人,明天拜了天地,才可以回你新房里去。"
家公低著头,应了一声∶"是,母亲。"
其实他并不急著要见新娘子,否则也不会故意在路上耽搁,拖延回家时间了。他躲出堂屋,在餐厅里磨蹭,四碗六碟,吃过晚饭。又到花厅,看著二福挪桌安床,铺褥盖被,在屋角点了一个火盆,一切都妥了,才说∶"二少爷安卧。"然后轻轻退出去,掩了门。
家公哪里睡得著,摇头晃脑,看一阵颜真卿赵孟等几副字,拿著关云长泥塑彩像看了许久,听听前面后面都没了声音,便轻手轻脚从后面侧门出了花厅,绕石子路,悄悄走回西边自己屋里去。
这屋子家公一个人住的时候,原本摆设很简单,外屋不过一个书案,两个小桌,几把木椅,一排书架。里屋靠墙放一张大木床,床头一个小桌,上面立个腊烛台。对面一个衣柜,旁边一把木椅。现在成家了,太家婆亲自安顿,二福带著仆人搬动了一些。外屋墙上贴了大红喜字,正中摆一个八仙桌,桌上立了个高大的油灯。围著桌边,排了几把木椅。前面靠窗还是那书案,书案上摆著几本书,纸笔墨砚,案旁墙上挂著一副米芾的字。旁边立著家公的书架,放满了书。书架墙角,一个小木桌上立了一盏点燃的油灯。里屋靠墙,放一张大木床,四脚立柱上挂了大红帐幔,床上被褥也是一色红色,绣著金黄花鸟图案。对面衣柜换了个高大些的,两个大铜扣亮闪闪。家婆带过门的两只木箱衣包挨著衣柜摆起。原来放在床头的小木桌搬开了,放到一个屋角,上面腊烛台也换了一盏油灯,却没点亮亮。屋子中央放了个炭盆,上面盖了,里面烧木炭,红通通的,所以屋里不冷。
家公没听太家婆的话,偷偷私自走进自己房子,轻轻推开门,侧身挪进屋去。尚未拜天地,便与新娘同屋,是背了祖宗章法,大逆不道。可是这个婚礼,从一开头,家公便没有遵守规定,新娘过门他不在,没有按日子拜天地。现在再多破坏一次规矩,也没什麽了不起。北京大学的学生,自主惯了,谁把祖制放在眼里。
外屋有亮,不见一人。家公颠著脚尖,一步一步转到里屋门边,望进去,黑暗暗的,只有门口透进外屋的油灯光。在这屋里,一对新人终於见面了。
家婆坐在床沿边,低著头,手里绣著一块花手帕,一个针线筐摆在她身边,五彩丝线散了一床。她刚在后院工棚纺线,听见前院人喊二少爷到家,赶紧匆忙地从墙边小路跑到前院,想躲回自己屋里。跑到前院,又站住,发了发呆,然后悄悄溜到堂屋门外,侧身躲著,扒著门边,从缝里张望,把站在堂屋当中那个从未见过面的新郎看了一眼。虽然只有大概几秒钟时间,可是这个男人已经整个刻在她脑里和心里。家婆忽然觉得身子有点发软,便扶著墙,一步一步慢慢走回自家屋里,坐到床上,随手拿起针线做,心里好像空空的,什麽也没想,甚至没有点亮里屋油灯,呆呆地坐著。外屋墙角,油灯快熬乾了,灯开始结灯花,跳了几跳,渐渐暗下来,她也没感觉,依然在暗淡中做著她的绣工,一直到家公走进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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