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择字色: 选择背景色:
回书目 
大姑婆坐著不动手,盯著面前的盘子碗,忽然用筷子拣起一块肉,故意掉在桌面上,然后站起,说∶"我掉了饭菜,只好离桌。"
家婆睁大眼睛,才晓得陶家吃饭有这样一条家规。
大姑婆得意地微微一笑,转身就走,手臂摇动时,把那块掉在桌上的肉碰掉到地上。
二姑婆马上跳起来,叫道∶"你疯了,你把我的鞋弄脏了,你看看。你混蛋。"
"你骂谁?"大姑婆站住脚,回转身,摆开架式,喊道,"你想打架,是麽?来,来。"
二姑婆扑过去,扭住大姑婆,两个人嘶喊著,打起架来。
家婆从没见过这样的阵势,缩进一个屋角,浑身打颤,紧闭眼睛,耳朵里嗡嗡做响,什麽也听不清楚。过了一会,家婆睁开眼,看见太家婆站著拍桌子,张大嘴巴骂。大姑婆二姑婆扭成一团,撕头发,抓衣服,踢腿跺脚,哭著叫著。大姑婆气极了,见到窗台上有什麽东西,都随手举起来,朝二姑婆打过去,瓷盘花瓶,砸破在墙上桌边,碎片四飞。二姑婆跳著躲,一边尖叫。大姑婆从旁边茶几上拿起一个关云长泥塑像,举起来,又要朝二姑婆砸过去。
太家婆大叫∶"放下那个,放下那个。"
二福也赶上前去夺,一边叫∶"大小姐,这个万万不可,这个万万不可。"
二姑婆对大姑婆招著手,喊∶"砸呀,砸呀,有胆子砸呀。你等著二弟回来剥你的皮。"
大姑婆举著那泥塑,却不敢动。二福趁势夺下泥塑,喘气道∶"大小姐,可不能呀。二少爷今日回家,这个打坏,可要大家的命。"
大姑婆突然坐到地上,打著滚哭闹。二姑婆跳著脚,尖声大笑。这时一个仆人跑进来,指手划脚说邻居吴老太到了。大姑婆停了哭,二姑婆停了笑,两个一齐跑进花厅牌屋。家婆忙扶太家婆也走过去。大家坐到麻将桌前,开始说笑打牌。家婆什麽也没听见,身子发著抖,站到太家婆身后,给太家婆拉布扇。
打过几圈牌,吴老太拿眼瞟著家婆,手里摸著牌,说∶"这是新过门的媳妇吗?模样还可以,不算俊,也不丑,身子倒硬朗,该是个干活的好手。就怕不勤快,媳妇总得管教一阵子才能服贴。"
她刚说完,太家婆便叫起来∶"你会不会拉布扇?半个钟头,你就累了麽?你困了吗?打瞌睡?我年轻刚过门的时候,每天给我的婆婆拉五个钟头布扇,连眼都不能眨一眨。你懒骨头,站直,用力。"
家婆没有做声,继续拉布扇。
二姑婆突然叫起来∶"你偷牌。你偷一个八点,我看见。拿来┅┅"一边站起身,伸手到大姑婆面前去抢夺。
"你敢,你敢。"大姑婆右手晃著拳头,左手把桌上的牌糊到一起,谁也分不出谁的牌了。
二姑婆跳起来,把桌上的茶杯抓起来,对著大姑婆砸过去。大姑婆低头让过。那茶杯砸到墙上,打碎,茶水溅开一片,染了墙上挂的一幅字。大姑婆看到,跳著脚拍著手叫∶"好呀,好呀,你弄坏了赵孟这幅字,看二弟回来剁了你两只手。"
一边太家婆大叫∶"二福,二福,快把这幅字弄乾净。"
二福忙跑来,手里拿一团棉花,小心翼翼擦字幅上的茶水痕迹,一边说∶"这是宣纸,拿些清水擦擦,擦得掉,二少爷看不出。"
大姑婆拍著手,喊∶"我告诉二弟。"
太家婆叫∶"你不许。"
大姑婆指著二姑婆,幸灾乐祸地嚷∶"我就要告诉,就要看二弟发脾气,打死她。"
二姑婆看弄脏了那幅字,好像心里有些发毛,站了半天发楞,不知该怎麽办。看大姑婆手指著她,她突然伸出胳臂,抓住桌布,把麻将一包,说,"我再跟你打麻将,就剁掉我的手指头。"
说著,她把桌布包的麻将抱在怀里,冲出屋子。
大姑婆叫∶"她又要烧我的麻将,她又要烧。还我麻将。"
太家婆气疯了,操起一把藤条鸡毛箪,转身照家婆没头没脸地抽打起来。家婆倒在地上,缩成一团,藤条雨点般地抽打在她身上。她浑身打抖,血从她的牙齿和唇边挤出来,顺著腮边淌到地上。她仍然默不做声,也没有眼泪流出。最后她似乎没有了呼吸,也不再动弹。太家婆停了手,把她丢在墙角。
一个钟头以后,新的牌桌摆好了,新的麻将局又开始了。大姑婆二姑婆又坐到一起玩起来。
家婆到厨房擦乾嘴边的血,不回花厅,太家婆派她到后院工棚去纺线。纺车转著,嗡嗡响,棉线打著抖拉长。家婆坐在纺车前,默默地纺线,胳臂上还留著藤条抽打的红印,嘴角还结著血痕。一想起两位姑婆,再想起从没见过面的丈夫,家婆便禁不住打抖。
时间慢慢地过去,草房外日头西斜。听到前面喊开晚饭,家婆赶忙丢开纺车,跑到厨房,洗手,端饭,伺候太家婆。两个姑婆一直谈论牌局,兴高彩烈,一顿饭算是平平安安。饭毕,家婆伺候太家婆清水漱了口,扶去堂屋坐稳,捧上瓷盏花茶,然后回餐厅收碗筷,突然间听到前院里二福从大门口高声传话进来∶
"老太太,外面人报,二少爷进村了。"
家婆听了,浑身打个抖,说一声∶"我去后面纺线。"便忙跑出餐厅,赶到后院草房。手里摇著纺车,耳朵竖著,听前面动静。
一时,听得前院男女声杂做一片∶
"二少爷好。"
"二少爷万福。"
家婆手里的线扯断了,一个线头在空中飘荡。她的心提到嗓子眼,眼前一片模糊。她想站起,但两腿软得很,站不起来。
回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