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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家这座庄院并不很大,因是祖业,后人不敢大兴改造,大宅大院都盖到别处去了。陶家在仓阜镇上有许多房屋,商号,产业,在外地也有一些物产工矿,陶家人分散居住,各管一处。几房陶家也有人在外面做官,许多家小跟著住在外省官府里,江西河南四川陕西都有。所以守在陶盛楼祖业上居住的,便只有各代长房长子一家。
大门口走进去好几丈砖路,正对面是堂屋,坐北朝南,廊柱高大,飞檐威武。堂屋里朝南正墙上挂一幅巨大的工笔画像,画中一个老人,留一撮小山羊胡,细长的眼睛,头冠顶戴花翎,穿著六品大红朝服。那是陶家头一个中了京试,在朝廷里做官的祖先。画像旁边挂一幅大字对联,右写∶肝脑涂地千秋勋业光天下,左写∶功名贯天万世福德照黎庶。堂屋左右两面墙上也挂若干小些的画像,都是陶家祖先考中进士做官的,穿著上品的官服,顶戴花翎。几里路外,陶家宗祠里挂的祖先画象便更多,中了举人的,中了秀才的,都挂在那里,各房后人每年朝拜。
堂屋左边厢房是太家婆的睡房。里面虽有丝绸锦缎,一色精工红木家俱,但太家婆是个持家过日子的人,屋里并不奢侈豪华。一只大床挂著帐幔,一个已经油漆剥落四角磨圆的红木四开门大柜横在窗前,一排挂著四个大铜锁,几把钥匙日夜不离太家婆身边。这柜里放的是陶家多少代的帐簿子。只有太家婆叫帐房先生来算帐时,才会开柜取簿子出来看。
太家婆睡房后面接一个小走廊,顺廊可以走进堂屋背后的餐厅和厨房。餐厅里自然是一张大桌,一圈坐椅,四壁花架上放著些花瓶瓷器古玩之类。餐厅旁边接著一间花厅,太家婆用这间花厅做牌屋打麻将。一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两边数个小茶几准备著放小吃食用的,也都是红木精工。花厅四壁墙上挂几幅字画轴卷,颜真卿一幅《多宝塔碑》,点如坠石,画同夏云,钩似屈金,戈若发弩,纵横有象,肥厚浓重,端庄雄伟。赵孟一幅《寿春堂记》,乾净利落,斩截飞动,点画圆转,丰满秀劲,墨气飞润,酣畅自然。苏东坡一幅《赤壁赋》,端庄流丽,刚健婀娜,淳朴凝重,劲峭豪放。怀素一幅《食鱼帖》,高华圆润,放逸清劲,笔走龙蛇,纸落云烟,随手万变,淋漓尽致,不知和尚怎可存那般狂放的心态。
堂屋右边厢房是太家公的外书房。太家公在外做官,不在家乡,常年空著。里面四环书架,放满了书,一张大书案,纸笔墨砚,一色齐备,靠墙两排太师椅,都铺著椅垫。这里家俱却都不是红木,而是黄梨木,透著一种雅致。外书房实际是太家公在家时会友的客厅而已。他并不在这里看书写字。外书房后面一道小门,通一个小门廊,上几层台阶,便到了太家公的内书房。这内书房才是太家公看书写字的地方。里面也是些书架书案坐椅之类,但都较为散乱随意一些。内书房隔壁是太家公的睡房,里面不过一张床,支了帐子,床头一张小桌,桌上放盏油灯,灯下常年放著他曾在两湖书院苦修的汉四史∶《史记》,《汉书》,《后汉书》和《三国志》。桌侧墙边几把椅子,铺了软垫。一边立个小柜,里面放了几件官窑彩瓷,都是皇亲国戚高官学士赠的。一册《太平御览》绑了一条黄绸带,从来没打开过,说是书里有光绪皇帝写的两个字,只有太家公看过。
前院里长著一棵大槐树,总有了上百年,巨荫如盖,上面有喜鹊搭窝,隐在枝叶之间。左侧有一排大瓦房,前边一进一出两间大房住的是陶家大少爷陶翼圣,我称伯公的夫妇一家,眼下没有人在,屋门锁住。伯公在北京大学读书,没有回家。伯婆总是生病,伯公不在陶盛楼时,就回娘家去住。后面两间屋是已出嫁了的大姑婆二姑婆在娘家时住的,一人一大间。里面什麽样,没人晓得,两个姑婆脾气古怪,从不准人进屋去坐。前院右侧也有一进一出两间瓦房,住陶家二少爷,我的家公。现在披红挂彩,布置成新房,刚过门还没拜天地的新娘子,孤零零躺在里屋床上。外屋门口地下,放著新娘子从娘家带来的两个箱子。
一条石子路从二少爷房门前通过,顺侧面院墙,绕过堂屋餐厅厨房花厅,直到后院。后院里也长几棵树,树间空地搭了两处工棚,做木匠,纺线织布。靠院墙一排小房男女仆人们住。院角一个小门通到高大院墙外面的村路。
陶家祖业有良田几百亩,租给陶盛楼村里人种,每年收租,一家人吃喝不愁。仓阜镇上陶家的房屋产业商号,每年进账颇丰。太家公还在湖北大冶开了一间源华煤矿公司,陶家本房男女各有股份,每人又多得许多进项。这些,新过门的二少奶奶都还不了解。
家婆第一次离开家,离开娘,独自一人在别人家过夜。新郎不在身边。这里人多,可是谁也不认识。又没有想到,忽然地把太家婆惹恼了。怎麽跟娘说呢?娘会怨的。家婆心里思量著,翻来覆去,一夜昏昏沉沉,没有睡著。
朦胧之中,听得鸡叫头遍,想起娘说过,要勤快伺候公婆,家婆赶忙起身,换了平常衣服,悄悄开门走出自己房屋,轻手轻脚摸到太家婆卧房门口,垂手站著守候。听得屋里有了一点动静,家婆飞也似的跑到厨房,从女仆手中抢过茶盘,轻手轻脚端著,走到太家婆屋前,推门进去,跪在床边,服侍太家婆用早茶。然后两手端著脸盆,跪著服侍太家婆漱口洗脸,又穿衣穿鞋。整整一个时辰,太家婆一句话也没说。她不能原谅媳妇昨天的过失,丢陶家的脸,非同小可,不是尽尽媳妇的职责就能宽恕的。
太家婆不说话,家婆就也不敢说话。扶太家婆出了卧房,进了堂屋,在太师椅上坐下,家婆倒退著回到厨房,帮忙刷锅洗碗烧火做饭。家婆记著,女人家,两个手别闲著。不晓得该做什麽,就进厨房帮忙,或者缝缝补补,总没错,手不空著,就好。
陶家每天中饭晚饭,都是四碟六碗。今天中午饭是鸡和武昌鱼。武昌鱼是专门从武昌送来摆婚宴酒席的。婚宴要等二少爷回来拜了天地才摆,有得多,大厨做了两尾,给老太太尝鲜。家婆扶太家婆走进餐厅,在上座坐下,然后垂手站在太家婆身后,等太家婆吩咐。
满人家里,重姑娘,轻媳妇。贵族高官家庭,规矩尤其谨严。清制三百年,中原汉人自然受到满人影响,特别许多在朝廷做官的人家,也学得满清习俗。所以在陶盛楼,大姑婆二姑婆虽然已经出嫁,却常年住在娘家,还是做姑娘的脾气。听到喊吃饭,两个姑婆走进餐厅,看也不看家婆一眼,气冲冲地坐下,一句话不说。
大姑婆只把桌上的饭菜看了看,就叫起来∶"天天是鸡,天天是鸡,烦死了。"
"今天有两尾武昌鱼,刚从武昌送来,很新鲜。"站在一边伺候的男仆二福小心地说。
二姑婆横了二福一眼,说∶"有什麽稀奇。"
大姑婆接著叫∶"他们能不能想出点别的花样来吃。把大厨身上的肉割一块下来。"
二姑婆也点著头说∶"对,多加酱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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