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择字色: 选择背景色:
回书目 
没有拜天地,家公私自跑进屋来,家婆很觉恐惧,但是虽然心口扑通扑通地跳,嘴却喊不出声,说不出话。面前站著的是她的丈夫。家婆从小背熟了君臣父子夫妇的古训,眼下丈夫就是要她立刻去死,她也不会说二话,只得老老实实地去死。
"怎麽这麽黑地坐著呢?"家公走进屋,压著喉咙问。他说话慢条斯理,语音很温和,并不像两个姑婆那样凶。或许他还没有发作罢了,要不为什麽两个姑婆那般地惧怕他。
家公又说∶"说话不要高声,母亲不许我今晚来看你的。"
家婆更低下头,气也觉得喘不上来。
今天以前,家公从没见过这个就要开始一起生活一辈子的女人,这是从小由父母决定了的,只晓得万家中进士点翰林的,不计其数。等他进了北京大学,开始懂得自己应该选择自己的命运,已经太晚了。他不晓得是不是应该提出抗拒父母之命,他也没有那个勇气。一年时间在犹豫中过去,现在已经没有退路。新娘子已经过了门,他也回了家来成亲。
借著门口照进来的光线,家公看见一条长长的人影子,斜斜地从床幔延伸,映到墙上,模模糊糊的,晃来晃去。里屋没有点油灯,家公看到,心里一喜,赶紧走过去,背转身,拿起火捻,到外屋油灯上点燃,用手罩著,再回到里屋,把里屋的油灯点亮起来。然后吹熄火捻放下,拿起一根铁灯杆,把灯芯挑了一挑,屋里顿时亮堂起来。点这一个灯,家公前后忙了五分多钟,最后手里拿著挑灯芯的铁杆,摆弄几下,终於放回到小台子上。用手抹抹台面,扶扶油灯旁边的一副腊烛,又用指甲从台面边上抠下一小块滴落乾了的腊烛油。再没什麽可做,来拖延时间,他非得转过身不可了。他低著头,慢慢转过身子,用眼角看看他的媳妇。看不清。她低著头,在做绣工。
"这麽黑,能看见吗?"他哑著嗓子问。
没有回答。
家公朝前移了两步,忽然停著,侧耳听了听,轻轻转过身,蹑手蹑脚走到里屋窗子前面,沉了一口气,轻轻把窗打开。只听外面低低一声惊喊,窗下挤著的几个脑袋都埋下去。黑暗中,家公辩出是三五个男女仆人,磕磕碰碰,四散跑开去了。家公探头出去,看清楚再没有人藏在边上,才把窗又关起来。他不担心,如果大姑婆二姑婆晓得了,早大喊大叫吵骂起来了,几个仆人绝不敢把他私来新房的事报告太家婆。
听见床边家婆低声笑,家公摇摇肩膀,在屋里踱步,说∶"我才不管那些老规矩。他们不许,我偏要做给他们看看。"
家婆继续手里的绣工,头也没抬一下。
家公停在床边,站在家婆面前∶"你做什麽?能看看吗"
家婆不做声,伸手把绣工递过去。是一个小小的绿绸烟荷包,上面绣著两只大红喜鹊并著站在一个树枝上。
家公拍著他的大额头问∶"我┅┅是给我的吗?"
家婆轻轻点点头。
家公摇著头,笑著说∶"这样老式的东西,我若带到学校,还不让同学笑死了。我不是成了秦砖汉瓦了吗?"
家婆扬起头,望著他,没有明白。
家公接著说∶"再说,我并不抽烟。要这东西也没用。这麽老朽的图案,陈旧的意义。我可是真┅┅你,你做什麽?你┅┅"
家公叫起来。他看见家婆突然抓起针线筐里的剪刀,照准那还没完工的烟荷包剪下去。
"别,别┅┅"家公一把抓住家婆的手。"莫剪,莫剪。你用了那麽多工夫。"
家公抢下家婆手中的剪刀。家婆捏著那只烟荷包,抬起头来。家公看见她眼里闪著一点泪光。
"莫哭,莫哭。我没有想伤你的心,真的。我不抽烟,可是我带著它,好了吧,我答应带著它。我藏在箱底下,没人看得见。我不怕别人笑我,好了吧。"家公忙不迭地安慰家婆,一边把剪刀放到远远那个摆油灯的小台子上,家婆手摸不到那里。
家婆重新低下头,用手抚平那绣著两个喜鹊的小荷包。
"哦,对了,对了,看这儿,看这儿。我带给你一点儿果丹皮。这是北京的特产,湖北没有的,就像北京没有咱们的孝感麻糖一样。"家公说话,一会湖北口音,一会北京官话,让人糊涂,听不明白。
他一边说著,一边走到门边,从二福送过来的书包里取出一个铅笔盒,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他走回家婆面前,一边揭开那个纸包,一边说,"你看,你看,这样的,用果子做成的,甜的,像糖,一大个薄片。你可以撕开了,小块小块的吃。我们同学把这一大片一卷,塞在嘴里,咬著吃,更过隐。"
家公把果丹皮放在家婆手里,见她不吃,就有点急,说∶"吃呀,别怕,没关系,可以吃。就这一点,要不我吃给你看看。我藏著专门带给你的。我不藏,大姐二姐准都翻出来拿走。你吃吧,。"
家婆用指甲掐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她用舌头抿著,是甜甜的,也有点酸味。
"你怎麽又哭了?不爱?不爱就莫吃。我以为┅┅"家公看著家婆,不知所措。
家婆举起手,用手背擦掉眼角的泪花,又把果丹皮一片撕下来,放进嘴里。果丹皮不用嚼,在嘴里自己会化开,满嘴的甜味。
家公高兴了,说∶"你喜欢,你爱吃。那就好,你可以和我去北京住。"
他不过是个大孩子,看来是一个挺可爱的大孩子。家婆放下了些心。
家公问∶"你认得字吗?"
家婆轻轻点点头。
家公又说∶"那就好了。"
家婆看著他。
回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