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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滦阳消夏录》的开头,他写下了这样的话(今译):
“今年夏天,因编排秘籍,我仍在滦阳工作,工作进度顺利,我也只看着书架上各帖的标签而已。白天很长,闲着没事儿,就追忆过去之事,现想现写,不按什么正规行文。自古以来,小说、野史就不成其为正式著述,但是在街谈巷议之间,可能有益于道德教化。写完就交给抄誊的小官吏保管。杂杂沓沓,写了一些,就叫它《滦阳消夏录》吧。”
两年后,老先生的草稿被盗印了,但他并不在意,而是又将这两年间写的“鬼话”辑成《如是我闻》,公诸于众。
时在乾隆五十六年(1791)七月二十一日。
在序中,他说道:“此前,我写了《滦阳消夏录》,还是草稿,竟然让书商给私下刊刻印发了。这根本不是我的本意。但是社会上的博雅君子中有人不以为这是错乱之作,再加上我又就写了一些,又四卷。就叫《如是我闻》吧。欧阳修曾说‘有些东西,你越爱好,它就越积越多’,这回我信了!由于知道一个道理,走上一个方向,必然十分投入而不能自制,天下的事情,大凡如此。我也该反省呀!”
这哪里是立什么道德说教?完全成了内心世界的独白!
刊出《如是我闻》不到一年,乾隆五十七年六月,纪晓岚在都察院御史任上又写成了一揖,叫《槐西杂志》。他写此辑的原因有三:(一)公务不忙,“昼长多暇,晏坐而已”;(二)由于前两辑大得人心,资料来源见广,“缘是友朋聚集,多以异闻相告”;(三)效法古人,专门志怪而全无道德说教之羁绊,则以南宋洪迈多写怪异的《夷坚志》中的丙志为模式。
这个时候,老先生也用上自己的“道号”,自称“观弈道人”。前面所说的两首诗的落款就用了“观弈道人”之号。也就是说,他的效东坡以说鬼,讨厌《四库全书》耗尽了精力的心情全然表露,所谓“平生心力坐销磨,纸上烟云过眼多”是也。当然,反儒情绪也到了不假掩饰的地步,所谓“传语洛闽门弟子,稗官原不入儒家”是也。随后,第四辑《故妄听之》用了一年多一点的时间,于乾隆五十八年(1793)刊刻出来。此中又有微妙变化,他已经由对因果报应的佛家的认可转向了中国根源更深远的道教学说。“姑妄听之”一语即来自庄子。
经过四年的高峰创作,老先生似乎心劳意顿,到了嘉庆三年(1798)才写了《滦阳续录》,算是告别了长达十年的写“闲篇儿”的历程。到嘉庆三年,老先生已经七十五岁,七年后,老先生撒手人寰。
他为官家留下了《四库全书》,他为自己留下了《阅微草堂笔记》。
在纪晓岚的“鬼话”写作中,经常借鬼怪之事讽刺程朱理学,即如其诗中所表达的轻渺“洛闽门弟子”观点。在阅微笔记第一辑《滦阳消夏录》中,他写了一则讽刺大讲“天理”的资深学者的故事,名为《借妖讥程朱》。
《借妖讥程朱》的故事来自一个叫姓李的孝廉的讲述,他说(今译):
“保定府的蠡县有一座凶宅,一位资深儒学学者与几位客人留宿其中。夜里,忽听窗外有挪动东西的声音,老学者厉声斥责说:‘邪不干正,妖不胜德。我讲程朱理学已有三十年资历,还怕你吗?’窗外有一个似乎是妇女的声音回话:‘我早知道你讲程朱理学的资历。我虽然是异类,但读儒学之书并不算少。《大学》一书的经典之论在于诚意二字,而诚意的根本是内心世界的纯真。你的一言一行必称遵循古礼,是为提高自己的德行吗?大概是为争名声吧!你常常有心得写出,每每要与其他儒学者辩个究竟,是为了弄明白学理吗?大概是为争强好胜吧!提高德行与辩明学理,是天理;争名好胜,是个人的私欲。连私欲都克服不了,怎么还敢讲学呢?你讲的又是哪家的学问?关于这个事,我就不跟你犯口角了,请深夜扪心自问,而后你就知道邪是否可干正、妖是否可胜德。何必又色俱厉地呵斥我呢!’老学者听了这一段理论,汗如雨下,竟然无法答对。过了一会儿,窗外的女声微笑又传了进来:‘老先生您不敢答对,还算不欺本心。我就暂且让你睡个安稳觉儿吧。’又是一声挪东西的响动,那妖物飞过屋檐,远去了。”
随着纪晓岚的自由自在的写作,他融佛道于一体的观点,就愈加清晰,如在第三辑《槐西杂志》中有《佛戒意恶》一则,其中贞妇之梦游状为经典的道家神鬼之说,而故事中佛对人的要求放低,也显出纪晓岚体认佛之宽容的偏好。其云(今译):
“交河县有一个贞节寡妇,蒙官府表彰,要建牌坊。此日,亲戚朋友都来祝贺。他有一个表姐妹,从小就爱和她开玩笑,笑着问她:‘今天你白首成贞,不知不觉间,熬过了四十多年。在这四十多年中,每逢花好月圆之际,你就没动过心?’节妇说:‘人非草木,怎么会没情欲?但是私念一动,就有礼不可逾、义不能负的观念来约束自己,就能自制,不行非分之事。’后来,逢上清明节,她为先夫扫墓,忽然眩昏,似梦游之状,并说了一大通旁人搞不清的胡话。晚辈们扶她回家,到了半夜才恢复正常,她对守在身旁的儿子说:‘刚才我恍惚间看见你爹了,说不久要接我走,他还好言好语安慰了我一番。说世上人的所作所为,鬼神都知道。幸好我平生没失节,否则一旦你爹接我去了,黄泉之下有何面目见你爹呀!’过了半年,老太太果然死了。这是王梅序孝廉所讲的故事,梅序论道:‘佛家主张提防意念所起之恶,要从根本上铲除恶念之源。这样的境界,不是品德上流的人物,是做不到的。平常人的生活中,人际关系繁杂,怎么不会生出非分的欲望呢?有所欲而不敢为,也就是贤人了。老太太的儿孙,对其坦率之言颇有讳避。因此,我也就不能实在地指名道姓了。但老太太的言论光明磊落,如白日青天一样,正是纯洁而不欺,我又何必忌讳事情的本身呢!’”
到纪晓岚刊刻第四辑《姑妄听之》时,坦然回顾治儒学搞考证的繁琐,认为“鬼话”还要坚持写下去,只要“大旨期于不乖于风教”就算守住了底线。忙碌的写作中,恬然又加上了老庄之道的悠闲,全然不以往昔儒学为意,他说:“今老矣,无复当年之意兴,惟时拈纸墨,追录旧闻,姑以消遣岁月而已。”
原来所借用的合法性外壳也没多大意义了:当初不是说为立道德之论吗?怎么到了现在,自己守住道德底线就算了呢?
中国的神道之学,表面看来是李耳道德之学的一个变种,实际上它也由鼎盛于东汉的神学经学(亦可称为经学神学)来补充的。神学经学最突出的一个特点就是谶纬之说影响到个人生活乃至国家政治,其对东汉以后各代的影响亦不可低估。纪晓岚一向喜欢神怪之说,当然对谶纬之说会加留心。
他的亲戚卢见曾的贪污案涉及他,使他正在得志之时而铩羽。有此经历,他更转向了对支配命运中的神秘力量的拜伏,或者说促使他晚年由佛而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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