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择字色: 选择背景色:
回书目 
盘山绕坡的砂砾公路,不从巴佬公社的石板路上过,在乡场外的圆拱石桥前头打个弯,绕过巴佬公社所在地,直接拐到山野里去了。
马鸣强和罗德之上了公路后搭上的运沙卡车,在石拱桥旁停了一停,两个人道着谢,向开走的卡车挥挥手,转身就往巴佬公社所在的场坝里赶。
过了石拱桥,一条铺砌得不那么齐整的石板路,一直伸向街里。在街两旁零零落落的小店铺后头,那些早已凋零了的油桐树和东一丛、西一蓬的竹林,依稀可辨。这巴佬公社,原来又叫桐子坡。每年四五月间,桐子树开花了,整个场坝都掩映在一片繁茂的桐子花丛中。那些平时看去有点碍眼的茅屋顶、黑色的瓦屋脊,这时候都似乎透出些诗情画意来了。
只是眼下,到了这秋末冬初时节,时间又那么早,场街上冷火清烟,没有几个行人。
马鸣强和罗德之直接跑进公社院坝里,在一排平房的后门口辨识了片刻,认准了赵实如住的门牌,跑过去就打门:
“嘭嘭嘭,咚咚咚!”
把挨邻的一条狗惊动了,汪汪直吠。
两个年轻人正在疑惑,屋里传出了咳嗽声,跟着,靸着鞋走近门边的响声也听得出了,鸣强和德之交换了一下兴冲冲的眼色。
门闩抽动了两下,梓木板门打开了,门边露出一张微黑的脸膛,浓浓的眉毛很长,但丝毫没有严厉之色。亮堂堂、光闪闪的眼睛周围,满布着皱纹,给人一种朴实和气的感觉。
“赵大伯!”鸣强和德之差不多同时招呼着。
“噢!”“形势大好”认出来了,是两个同寨子的小伙,点点头,微微一笑,“找我来打证明么?”
他把早早上身的棉袄往肩头上披披稳实,顺手又把黑布鞋拔好,转过身往屋里走去。这差不多是规矩了,沙坪寨的社员来找他,多数都是请他给管民政的打招呼,给出去当民工的、做手艺活的或是准备结婚的人开证明。他也总是不厌其烦地帮着去办。
“不是的,”马鸣强一步跨进屋来,声气有点震耳地说,“大伯,我们是来给你看一样东西……”
“哪样东西?”
“账本。”罗德之从衣袋里掏出卷成筒状的账本,在手里展展平。
“账本?”赵实如疑心地盯了两个年轻人一眼:“哪里的账本,你家老子记的账本么?”
“嗯。”罗德之重重地一点头。
“生产队集体的账本,你咋随随便便拿了来?”赵实如的嗓音提高了。
罗德之不由得一愣,望着马鸣强:“这账本……”
“账本是德之偷拿出来的……”
“偷出来的?当贼啊!”不等马鸣强说完,赵实如就几乎吼一般嚷起来。
“你先莫管贼不贼,”马鸣强的声气来得更干脆,“大伯,你来看一眼,他们那几个,真正的大嘴老鸹呀,吞吃了群众多少血汗钱!”
“形势大好”眨巴眨巴两眼,满腹狐疑地瞪了马鸣强两眼,搓搓双手,走近前来。罗德之哗哗地翻到账本的尾梢梢上,手点着,说:
“赵大伯,你看!”
赵实如眯细了眼睛。他是五十年代合作化以后扫的盲,看文字一向费力,不过,通常的用字和那几个阿拉伯数目,他还能看个清。只细瞅了两眼,他那双眼睛就瞪大了,黄文发、罗世庆他们几个,差欠集体那么多现金款呀!他是当过基层干部的,明细账上的现金差得都那么多,暗地里晓得他们吞吃了百姓多少血汗钱哪。他伸手搔搔出现了几根花白头发的脑壳,不动声色地瞅一眼罗德之:
“噢,这里还有你爹的?”
“他呀,别人明明是妖怪,在他眼里却当成佛爷!”
罗德之的脸微微泛红,没好气地说。
赵实如背起双手,背微微弓起,慢吞吞走离两个年轻人,一直走到床沿边,挨着三屉桌坐下,而后仰起脸。很明显,这两个青年,把个大难题推到他跟前来了。他把手掌放在桌面上,说:
“把门关上。”
马鸣强转过身子,利索地闩上门,回过身来,眼巴巴望着赵实如。
“你们两个,”赵实如的手指一指两人,“坐下,坐下听我说。你们两个,偷出这个账本来,拿给我看,是要干啥?”
罗德之听出赵实如说话很严肃,转脸直望马鸣强。马鸣强双手扶着膝盖,坐得直挺挺的,一针见血地回话说:
“扳倒这帮歪嘴干部……”
“嗬,野心还不小哩!”赵实如的语气明显地透出讥讽。
“这样的干部,还不该扳倒吗?还应该让他们骑在大伙儿脑壳上,屙屎拉尿吗?”马鸣强毫不示弱地顶了一句。
“扳倒了以后,你想咋个办呢?”赵实如冷冷地问。
马鸣强摊开一只手,有信心地一挥:“我们自家干……”
“唷,闹半天,把人家赶下马,是自己想骑上去啊。”赵实如又嘲弄一般道,“你往下说啊,骑上去了咋个干法?”
“那还不简单,把田土划分开,分到组、分到户,一人脑壳上顶一份责任,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大嘴老鸹们再有心眼耍诡计,他不劳动,就没得吃……”
“异想天开!”赵实如不待马鸣强把话说完,粗实的巴掌“咚”一声擂在桌子上,满脸怒气地站起来:“你们懂个啥?一天只晓得瞎碰乱撞,跑到我这儿来蛮缠!你们就不晓得我这儿忙?看看嘛,秋收秋种刚抓完,马上就搞分配,年终分配还没开始,已经有大队打来条子,要求过后就拨回销粮,要不就要饿肚皮了!肚皮箍不箍得圆都来不及解决,哪有功夫来管你们这些胡闹。你们是不是给鬼缠到了,不闹行不行?”
赵实如从桌上抓起年终分配的规划本本,朝两个年轻人扬了扬,重重地往桌上一搁,又拿起两三张信纸,“嗤拉嗤拉”地晃着,想必那是下面大队送来要求拨回销粮、救济粮的。
屋内的气氛僵持住了,有些沉闷。
赵实如背着双手,在屋里来回打了两个转转,侧转脸,乜斜了马鸣强和罗德之一眼。
罗德之的眼里露出忿忿之色,直往马鸣强脸上溜,示意他该走了,公社说不通,赶紧想法奔区上。
马鸣强却一点不急,他舔舔有点发干的嘴唇,极力镇定自己。赵大伯一发怒,倒使他平静下来,刚进门时的一点激忿之气,也消了。他放缓了语气道:
回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