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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牛浮云殿重新修好以后，也不知是从去年冬天开始呢，还是今年早春开始，四邻八寨都传遍了，说是神帝下凡尘，在天牛浮云殿登基。”黄辉一五一十、细细地摆给严欣听，“有人还活灵活现说，亲眼看见神牛一身闪出金光，在仙雾里走动，张开嘴巴‘哞哞’叫呢!从那以后，天牛浮云殿里就兴旺起来，先是老婆婆、老奶奶去供香求神，后来是中年妇女，最后是年轻小伙、姑娘们也都去求神拜佛了。说来笑死人，有求五谷丰登、吃穿不愁的，也有求考进中专、上大学的，还有求找到一个漂亮姑娘当老婆的。事情就是怪，明明是迷信，偏有那么多人去。也不知哪个缺德的，在菩萨前面摆起了天、地、君、亲、师牌位，香炉、烛台也有了。奸猾的人，还在庙堂门前卖小牌位，卖神香、钱纸。生意兴隆着呢，善男信女们来自几十里、上百里的村村寨寨。天天都有几百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做斋粑、烧供茶，求神保子，拜佛治病，名堂越来越多。收过粮食，达到高潮了。嗳，刚才你碰到没得，我看见郑璇挽着个提篮，掩着脸回沙坪寨去。她提篮里的香、纸，就是在庙门口买的。一大早你听到的声气，也就是姑娘媳妇们去求神仙哩!”
严欣不待黄辉说完，便已经恍然大悟，明白了是咋回事了。令他疑讶和震惊的，不只是这偏僻山乡的迷信之风，更是郑璇这么个知识青年，也把希望寄托在求神拜佛上面。
严欣像被人狠狠地抽了两鞭子般，瞪直了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真没想到，郑璇这么个知识青年，也会到天牛浮云殿去。”黄辉见严欣不吭气，唉叹着说：“听说，她当年还是全省闻名的优秀知青哩，咋个连我们乡间的青年也不如呢……”
黄辉在说些什么，严欣一点也没听见，他的耳管里轰然作响，整个脑海里在掀涛般翻腾。黄辉见他神态异样，似乎猜到了些什么，没把话说完，匆匆打声招呼，顺着林中的小路走远了。
严欣听到的这件事，严欣亲眼看到郑璇买的神香冥纸给他的刺激实在太大了!这一眨眼的时间里，他想起的东西太多了，他领悟到的道理更深了，眨眼之间，黄辉的话头，牵动了他的每一根神经。他想到那天在县城等候班车，闲着无事顺路逛过墟场，看到场街的角落里有铺地摊算命、看相、测字的骗钱玩意，摊摊周围，居然站了不少年轻人；当时严欣看过，只是叹口气、摇摇头，便走过去了。没往心里去，也没往深处去思索这些事的意义。今天，情形可不同了，这个现象一下子把他看见的听说的都唤醒过来了。他需要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他太需要好好想想了!
在这之前，严欣仅仅是因为深切的同情，因为怜悯，因为良心上的歉疚和不安，才毅然决然地到原先插队落户的寨子来看望郑璇，来对郑璇表示他的感情。现在，他觉得自己的认识更清楚了，他和郑璇有着共同的过去，有着互相理解的基础，有着不能忘怀的纯洁的初恋，他们都有过幼稚的梦境，他们的身躯都因营养不良而害过精神上的贫血。尽管遭遇不一样，但他们都在懊恼，都在叹息。不同的是，严欣还在思考和探索，还想奋发而起，而郑璇却已经被命运折磨得沉沦了，她的思想退隐了，她的精神依赖着神香、钱纸!不，严欣决不能让郑璇就此沉寂下去，他要朝着郑璇大喊大叫：我们这一代从曲折的道路上走过来的人，必须从各种各样的迷信中解脱出来，重建人生的信念，走上新的生活道路。
像汗流满身、气喘不息地翻越一座险峻的大山一样，严欣好不容易在自己热烘烘的头脑里理出了思想的脉络。他的双眼炭火般炽热发亮，瞪着脚边上开着的一小朵一小朵野菊花，他觉得自己是那么累，那么困倦。是的，他必须找到郑璇，心平气和地再同她谈一次，深谈一次，长谈一次，可现在不行，现在得休息，吃饱饭，足足睡一觉，然后再……
林中的小路上响起了脚步声，严欣正要转脸望去，有人喊他了。
“幺舅，幺舅你坐在这里想啥呀?”
严欣的思路被马鸣强的呼喊打断了。他站起身子，回过头去，只见马鸣强和一个宽肩厚胸的年轻人，神情激动地朝他走来。两个人的手里，都捧着硬皮封面的账本!严欣猜到了，那小伙子肯定是会计罗世洪的儿子罗德之，细细一端详，果然眉眼、身架子都和罗世洪相像。他问道：
“你们要干啥?”
“一大早，我就从竹林子里钻出寨子，找到了德之!”马鸣强话语振奋地指着罗德之道，“那么冷的天，他昨晚上抱着几大捆谷草，在牛蹄窝的人字棚里睡了一晚上。听他说装账本的铁盒盒藏在寡妇家猪圈楼上的谷草堆里，我又悄悄钻回寨子，找到了铁盒盒，拿了出来……”
“锁得好紧哪，被我一家伙砸开了。”罗德之兴冲冲地扬着手头的账本，朝严欣一笑说。
马鸣强“哗啦哗啦”翻着账本子说：“德之家爹的账目记得很细致。幺舅，你看，这几个大嘴老鸹吞了沙坪寨人多少血汗钱，单是这账本上，罗世庆就欠着一千七，罗世祥贪污了一千四，黄文发的七百多。还有罗世洪的……”
马鸣强侧转脸，瞅了罗德之一眼。罗德之的脸有些臊红，对严欣说：
“我家爹也差着三四百!他是会计，经手现金的机会少，不好下手。前些天，他在屋头私底下也常念叨，说真要查账，他本人是不怕的，干这么多年会计，他挪用的钱，最多打上一头大肥猪，也还清了。翻出账本来一看，我家爹挪用了三百六十多元，退赔的话，一头大肥猪不够，还要加上全家劳力一年的工分账。”
说到后来，罗德之的嗓音越来越低了。毕竟是愧心事儿，说起来难为情。严欣多少要比马鸣强多吃了几年饭，他不露声色地瞅着罗德之，随口问道：
“你就不怕揪你家当贪污分子?”
话里的意思很明白，既然会计得了甜头，会计的儿子为啥要把这一笔挪用账捅开呢?!
罗德之的脸涨得更红了，说话也有点不自然：“我家爹，嘿嘿，他……他当不了贪污分子。他是看到那几个吃得凶，眼红啦，小刨小捞点。刨了，捞了，他心头又不安生，总怕查账查出来。账本本上，他是记得一清二楚的，他私底下跟我妈说，这叫两本账。罗世庆、黄文发那几个人，自己吃得多，也巴望他刨点、捞点啊，一点不刨不捞，那几个龟儿子也会生疑心。”
“这倒是真话，他家爹呀，鬼道道多得很，心里头有杆秤，啥事都称得出个斤两。”马鸣强插进话来说：“德之早就瞧不起他爹这一套了。还在读高中时，我、黄辉、德之几个，常在一起议论，只要抖开手脚干，山寨上哪家不能多收入个几百?别说德之家这种强劳力户了!”
罗德之也像解释似的接着道：“再说，早点把事儿捅开，我家爹也好早点悬崖勒马!长此下去，我家爹非要陷进去不可。鸣强说得对，沙坪寨的活儿，不能再这么干下去了，得换个好方式。有个好方式，我家劳力强，哪消去捞集体腰包里的钱呢，三四百块，不消半年就能赚得到。”
罗德之在说话，马鸣强在一旁点头，好像是在证实罗德之讲的全是真话，严欣心头的疑念也释去了，他心头说，真没想到，在沙坪寨上，还真有几个有眼光的小伙子。他不由问：
“这会儿，你们打算咋个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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