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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住了，天却毫无放晴的迹象。沙坪寨外座座峻峭的岭巅上，烟雾萦绕，久久不散。
严欣沿着沾脚的泥泞小路，朝寨子南头的进山小路上走去。
沙坪寨的团转，原本就到处是山，寨子坐落在山弯弯里，咋还讲要进山呢?在沙坪寨南面的大山岭上，有连片的林木覆盖，地势要比沙坪寨高。寨子上的乡亲们，要捡蘑菇、采香蕈，要去拖木料、驮煤炭，一路走的都是上坡道。当地人就习惯地称之为进山。
奇怪了，严欣走到寨子南面的崎岖小道上，喧哗嘈杂的人声听不见了，人影子也一个都找不到了。是他一夜没睡好，头脑里产生的幻觉呢，还是走过这儿的妇女，都已钻进了林子?
严欣放眼向南面的大山岭上望去，乳白色的雾岚飘飘悠悠地弥漫着，一二里地外，模模糊糊的一片，啥都分辨不清了。
好在早晨的空气湿润而又清新，树林里的木质味伴合着泥土的清苦气息，使得没睡好的严欣精神勃然振作。缭绕的晓雾像飘带似的系在树梢梢头，雨后的岩壁，绿得引人注目，久已没看到这种景致的严欣，兴味甚浓地信步慢慢走去。
前面有一座稀疏的树林。这座树林古怪而又令人费解，百年的古柏和幼年的小松在一起生长，挺拔的高脚青松和歪脖子野枣树长在一起。齐腰深的茨藜、荆棘中，开着朵朵星群般的野花。走进树林去，还能看到被锯成一个个大枕板样的树桩桩，东一簇西一群长了十来年的杉树。只有严欣知道，这里原是座原始树林，长满了丝须垂落的百年柏树，一九五八年大炼钢铁时，这些可以作多种用途的珍贵柏木，统统被砍倒放落，当作木材烧炼满是蜂窝麻面的铁巴，险些把整座林子毁掉。后来又说，一千零七十万吨钢已经炼出，不用再砍树了，于是又在这座林子里栽下了青、杉树、松苗，长到现在，这树林成了个不伦不类的面貌。好些沙坪寨人，都不愿到这个林子来，说是看到了就寒心，不如不看。严欣在插队落户时，很爱到这儿来，这儿僻静、幽雅，拿着一本书，坐在平整的树桩桩上，细细地读着、想着，别有一番情趣。对了，后来他和郑璇更是经常到这儿来。林子里有一条曲折的小径，小径上铺满了柏树叶子、尖尖的松针，即使到了雨天，小径也不潮湿。啊，这小径如今还在，黄土上落满了松针，踩上去又松软又绵和，舒服极了。走上这条小径，严欣的思绪又翻腾起来，是的，当年他和郑璇的许多争论，就是在小径上来回走动时进行的。她柔情满溢地劝他；他激情难抑地斥责她；他们总是说不到一块儿去。小径留给人的回忆是甜蜜的；但更多的，却是辛酸的、无可奈何的。
近几年来，严欣经常回想到这条曲曲弯弯的小径，经常怀着深深的歉疚想到他当年为什么那样冲动、那样偏激。这样想了，严欣发觉自己是有对不起郑璇的地方的，对郑璇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自己是有责任的。有一首歌，常常使严欣陷入冥冥的幻想之中。与其说他爱这首歌，不如说他沉浸在曲调所引起的意境之中。此时此刻，那悠扬的旋律，那清亮动听的歌词，又在他的心头涌动，仿佛一股奇异的力量，在催促着他，唱起这首他喜爱的歌曲《林中的小路》：
林中的小路有多长
只有我们漫步度量
月儿好似一面明镜
映出了我们羞红的脸庞
在这样美好的夜晚里
你的心儿、心儿可和我一样
愿这林中的小路
默默伸向远方
我们相爱有多深
唯有这小路才知道
…………
严欣刚唱到这儿，嘴巴又紧紧地闭上了。他听到了马蹄声，“咯笃咯笃”响进了林间的小路。这会是谁呢，一大早赶着马匹从山岭里回来?定是个勤快的老汉吧!严欣还记得清楚，他插队的时候，一个人要是亮开歌喉唱歌，让沙坪寨上的农民撞见了，会说他吃饱了撑的，有股疯癫劲儿。他不愿让人有这样的评价，便趁着马蹄声未响到跟前，就闭紧了嘴。
马蹄声越来得近了，马脖子上的铃铛，也叮铃叮铃响个不停。严欣循声望去，稀疏的林子里，走出一匹浑身深褐色的川马，马背上驮着两大箩乌黑发亮的煤炭。照山乡的经验，严欣习惯地朝马后面望去，想瞅一瞅赶马的，是哪家老汉?不望则已，一看清马身后的那个人，严欣惊惧地睁大了双眼，懵懂地愣怔着，啥话也说不出来。
随着川马从林子深处走出来的，是赶早去驮煤炭回来的郑璇。尽管天还没亮透，树林里的光线淡弱晦暗，但严欣仍然比昨晚擦黑时更清晰地看到了她。
她穿一件洗得失去本色的单面卡上衣，手肘、领子、袖口上都打着补丁。从摊开的衣领子里，还能看见单面卡上衣里面，穿的是昨晚那件斜襟布衫。膝盖上打着很大两块补丁的裤子，有一半给雨珠挂湿了。她光脚板穿着一双元宝水鞋。右手拿着一根细细的竹枝，左手挽一只浅口提篮。严欣朝提篮里望去，震骇地瞪直了眼。提篮里齐齐整整放着的，是两把神香，两叠冥纸，从那土黄色的纸面上打得齐刷刷的钱眼，一下就能猜出，这是花钱买来的!严欣做梦也没想到，郑璇会在此时此刻，出现在自己跟前，他急切地想说些什么，可不知喉头上给啥堵住了，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中的小路窄窄的，川马被严欣挡住了去路，略停顿了一下，便打个拐，踩着一片茨藜丛，从他身旁绕过去了。郑璇木呆呆地站在严欣跟前，略显恐惧地瞥了严欣一眼，垂下脑壳，低低地说：
“请让一让道，让我过去。”
她极力要使自己的话语说得平和些，可仍没止住话音里的微微颤抖。
“郑璇，我请你站一会儿，”严欣咬定了嘴唇，好容易使自己镇定下来，声调低沉柔和地说，“我想……我要和你谈谈……”
“我们之间已经没啥可谈的了，严欣。”郑璇终于使自己平静下来，淡淡地说道，“请你原谅我昨晚上的鲁莽，也请你再也别来打扰我的生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道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
“不，你的生活道路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你的命更不应该是这样的!”严欣粗声打断了郑璇的话，他觉得自己的热血在沸腾，他激动得手脚都有点儿发抖，话头像急泻的流水般涌出来，“郑璇，你听我说!你住在这深山老沟里，不知道外面的形势。我们国家正在发生大变化。你决不能这样自暴自弃，沉沦下去，你还年轻……”
“谢谢，谢谢你还想着来看我。”郑璇冷漠得有点儿不近人情，唯有她的话音里，透出一丝隐隐的凄切。她像是对严欣，又像是自怨自艾般说，“不过，你还是让我走吧。让人家看见了……看见了我和你站在这儿，是不好的……”
说着，郑璇迈开脚步，向前走来，她以为严欣会侧转身子，可严欣固执地站在那儿，纹丝儿不动。她只得像走远去了的那匹川马一样，一脚踏进茨藜丛里，想从严欣身旁绕过去。严欣涨红了脸嚷起来：“郑璇，你给我站住!”
说来也怪，严欣这么一喊，郑璇忽然之间好像全身都浸在冰水里，右手拿着的那枝赶马的细竹，失落在茨藜丛中，她的手举起来，无目的地捋过一丝鬓发，连发梢带大拇指，一起咬在唇角，站着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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