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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嘛!”打毛线衣的陈佩君还是没抬头,赞同顾易的话道:“我们集体户选不出省积代会代表。”
邵幽芬那双漂亮的眼睛骨碌碌地转着,不时瞭到颜雍谋脸上去,期待地望着他。可颜雍谋微胖的身子不朝着她,只顾在床上翻书。
郭仁秀的眉头锁起来了,她以不耐烦的口气说:“哎,我劝你们认真些好不好,这可是政治上的大事。为什么要增加上海知青的代表名额呢?实话告诉你们,现在有人对上海搞‘一片红’,毕业生全部上山下乡的做法有意见!我们就是要以实际行动,反击这种谬论!大家都别忘了,去年,下乡第一年,我们沙坪寨集体户,被评为先进集体户。要爱护这先进的名誉嘛!莫非还要让人说,一个先进集体户,连个积代会代表也选不出吗?这有多难听,我把话都直说吧,巴佬公社各大队,我都通了电话,他们都说要沙坪寨集体户选一名代表……”
顾易截住了她的话:“这么说,是抓住了鸭子灌螺蛳,势在必行啰!”
“当然,否则,我发了疯跑几十里山路到这儿来?”郭仁秀不客气地横了顾易一眼,出其不意地点着朱福玲的名字:“喂,朱福玲,你怎么又装哑巴了,你说啊,哪个可以当代表?”
邵幽芬的脸疾速地转了过来,紧张地盯住朱福玲。
朱福玲的脸涨得绯红,一双不眯自细的小眼睛挤成了两条缝,厚圆的下巴叠了两层,鼓出的厚嘴唇尴尬地张翕着,讷讷地说:
“我……我看哪个都比我好……”
“废话。”邵幽芬气呼呼地嘟哝了一句。
“别逼老实人了!”小白脸突然认真起来,她那洁白放光的脸庞仰了起来,面对众人,平时那双媚人的眼睛此刻显得庄重了一些,她习惯地用右手捋起一束鬓发遮盖住右耳旁的伤疤,正正经经地说:“既是要选,我倒有一个人选,你们看行不行?”
“谁?”陈佩君这回抬起头来了,她长得很平常,圆脸,脸皮黄黄的,略微瘦一些,一双单眼皮眼睛很有主见地睨着人。
丁剑萍“嘿嘿嘿”地一笑,露出左右两边两个逗人的酒窝,眼睛里又显出媚人的光彩。
凌小峰急得叫起来:“白脸,别吊胃口了,快说嘛,你选谁?”
丁剑萍不急不慢地说:“我选……邵——幽——芬——你们看怎么样?”
自她说话后目不转睛盯住她的邵幽芬,此刻把背脊往后一靠,轻吁了一口气。
认真听着各位讲话的郭仁秀,眉头不让人觉察地蹙了一下。
走进男生宿舍后没讲过话的郑璇,这时真诚地道:“我同意选小邵。”
邵幽芬秀气的脸蛋开朗了好多。
郭仁秀笑容可掬地把脸转向小白脸:“小丁,你说说,为啥要选小邵呢?”
“这很简单嘛!”丁剑萍露出一脸不屑多费口舌的模样,振振有词地说:“邵幽芬当过红卫兵,小小年纪,十五六岁时就在红卫兵报上发表过诗作。去年还写过一首诗,虽然只有四句,也在省报上登过。她在沙坪寨上群众关系好,社员们都说,小邵老是笑眯眯的。再有,她的家庭出身不错,父亲是中学教师,母亲是商店职工,还是支部委员。再有,再有她对同志也不错啊,郭仁秀你忘了,去年你被选为地区积代会代表,讲用材料还是小邵帮你整理的呢!”
“这种事我怎么会忘呢!”郭仁秀微笑着说。她就是有这种本事,微笑的时候,和蔼亲切;严肃的时候,庄重矜持;和每一个人说话,都用一种与别人不同的语气。她长得很端正,没一丝皱纹的额头,红润光洁的脸庞,双层眼皮的眼睛,纤巧笔挺的鼻子,厚薄相宜的嘴唇。你从严格的美的角度去审视她,她哪点儿都不出格,长得挺好。可就是缺乏点神韵,说不出她美在哪里。她脸朝着丁剑萍,显出谦和的商量态度:“不过,选代表是一件政治上的大事,不是在小组里推举谁读报纸。我这半年多不在沙坪寨,小邵的劳动情况怎么样,比去年进步点吗?”
去年邵幽芬出工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个星期只劳动两到三天。听了郭仁秀这话,邵幽芬的脸一沉,眼皮垂落下来。
丁剑萍有些不平地说:“你‘女革命家’又不是不知道,小邵能歌善舞,这半年给借到县宣传队去了。上个月刚回来。至于劳动嘛,谁又真正愿干那种苦力,反正我觉得她行。要我选,我就选她!”
“这就是啰!”郭仁秀总结似地说,“她的情况和我相似,给借出去了……”
“可她已经回来劳动了,你还没回来!”丁剑萍固执地帮着邵幽芬说话。
郭仁秀耐心地淡淡一笑:“总不够妥当吧。再说,我听说,借调到县宣传队去的知青,这回解散时,都能在县里面的五小工矿里分配工作。小邵分配在水泥厂,她没去。小丁你别激动,别打断我的话,听我讲完。这本来是一件好事,可她私底下又对人说,她才瞧不起尘灰飞扬的水泥厂呢,她情愿回农村,以后争取上大学。有这种思想的人,能当积代会代表吗?”
邵幽芬像被迎面击了一掌,苦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只蚊子叮在她的左手腕上,她狠狠地举起右手,猛地打下去,“啪”一声响,众人都转过脸来瞅着她。蚊子飞走了,她左手腕上留下五个清晰的手指印。
从正经开会起始,屋里的蚊子就嚣张起来,“嗡嗡嗡”围着人们的头脸不住地进攻。不时听到人们用扇子、书、笔记本扑打、扇赶蚊子的响声。一群小虫子,围着六十瓦电灯泡直扑。泥墙上,有一只黑油油的蟑螂,不时地从这儿飞到那儿。
从郭仁秀的话音里,人们早已看出了她的态度。大家也都不吭气了,好几个人,倒是为头一回听到邵幽芬不去水泥厂情愿回沙坪寨这件事暗自惊愕。
讨论会冷了场。
从屋外传来田坝里的蛙声蟋蟀的鸣唱声、山寨上零零星星的狗咬声。
隔壁灶屋里,严欣在“刷拉刷拉”洗碗筷。这倒并不表明他像平时一样,对任何会议都持淡漠态度。他今天自始至终一直在细听大伙儿的话。当郭仁秀指出最好选一个女的时,他就更留神听了。由于他平时神态冷漠、情绪低落,很少和女知青闲聊,对她们也不够了解。沙坪寨的集体户,是隔开一个三合土院坝,分左右两幢房子。左侧那一幢砖瓦房,平列三间屋子,左右两间当寝室,中间一间是姑娘们的灶屋。右侧这一幢泥墙茅屋,一大一小两间屋,大的这间住着五个男知青,小的一间当灶屋。虽然隔院坝能看到各自的门户,但因为出工时男女分开干活,回家来又不在一个灶屋煮饭,严欣这人从不愿主动和人说话,他和六个姑娘接触都很少。要是在往天,他一定会支持好朋友顾易的意见,把代表名额推出去。可今天,遇到了郑璇帮助他薅包谷这件事,他脑子里早就想提名了。在他的记忆中,郑璇老是在干活,洗衣服、种自留地,出工,帮助社员们打毛线衣,帮着社员写信,她几乎没有空闲的时候;在男知青们平常的议论中,也最少听到关于她的坏话。严欣从他们口里知道,丁剑萍在上海时就是个“赖三”,来插队落户以后,更是放荡成性。他也听说郭仁秀这个女子厉害,是个一门心思追求进步的“女革命家”,她和丑八怪朱福玲是死对头,因为朱福玲是资本家大老婆的女儿,他自己也能感觉到,邵幽芬聪明伶俐,很会周旋;陈佩君精明自私,只要与己无关的事,她一律都漠不关心。唯有郑璇,留给他的印象是质朴的、勤俭的、忠厚的。这种一般的印象经今天的底脚大土薅包谷,变成了好感。由于严欣思想上对是非好恶都持怀疑态度,他觉得,像郑璇这样的人,就是好人;像她这样的好人,就该当知青代表。而不是像郭仁秀、邵幽芬这一类既会待人处世,又会巴结领导,还会自我吹嘘的人去当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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