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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是星期五下午,外面很热,我很乐于窝在里面看他忙,除了可以学一点知识,还有一种很奇特的安全感。一开始,他先检查整台机器,整个人平躺在机器旁边。他很有耐心地用手指在金属外罩上摸索,找出螺丝钉的头。找到了之后,他把螺丝钉松开,按照顺序放在旁边,然后把外壳掀开,放在螺丝钉旁边。
接下来就深入到机器内部了。杰森居然会用双向螺丝起子和扭力扳手,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学来的,还是天生的。他的动作像是在试探,却又没有丝毫犹豫。那副模样看起来像个艺术家,或是运动员,动作细腻,胸有成竹,充满自知之明。他把摸得到的每一个零件都拆下来,像解剖图一样排列在报纸上。报纸上沾满了油污,一片漆黑。这个时候,门发出尖锐的吱嘎声猛然打开,我们吓得跳起来。
爱德华·罗顿提早回来了。
“该死。”我低声咒骂了一句,爱德华·罗顿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他穿着一套量身打造得天衣无缝的灰色西装,站在门口,看着满地拆得粉身碎骨的机器。杰森和我头压得低低的盯着自己的脚,那种本能反应的罪恶感,就像是偷看阁楼杂志被大人逮到。
“你是在修理机器,还是在搞烂机器?”他终于开口了,口气中既有不屑又有轻蔑。那种口气,正是爱德华·罗顿的注册商标。很久以前,他就很擅长说话挖苦人,现在几乎是他的第二天性了。
杰森服服帖帖地说:“爸爸,我在修理。”
“嗯,那是你的刈草机吗?”
“哦,当然不是,不过,德梅耶先生应该会很高兴,如果……”
“可惜那也不是德梅耶先生的刈草机吧,不是吗?德梅耶先生自己没有工具,如果不是我每年夏天雇用他,他就得靠救济金过日子了。那碰巧是我的刈草机。”爱德华说到这里就停了,很久都不说话,久得令人受不了。然后,他终于又开口了。“你找出毛病没有?”
“还没。”
“还没?那你最好继续找。”
杰森仿佛身上的魔咒突然解除了一样,整个人轻松起来。他说:“是的,爸爸,吃过晚饭以后我大概……”
“你搞错了。我不是说吃过晚饭以后。你把机器拆了,你就要把机器修好,然后装回去。弄好了,你就可以吃饭了。”接着,爱德华那令人退避三舍的眼神看向我这边来。“泰勒,回家去吧。我不想再看到你来这里。你自己应该更懂规矩。”
我立刻一溜烟跑出去。午后的阳光很刺眼,我猛眨眼睛。
后来,他就没有再逮到我跑去那里了,不过,那只是因为我很有技巧地躲开他。那天晚上我又跑回去了。十点过后,我从房间的窗户往外看,看到工具间门底下的缝有灯光漏出来。我从冰箱里拿了一只晚餐剩下的鸡腿,用锡箔纸包好,然后在夜色的掩护下匆匆忙忙跑过去。我小声地喊他,他把灯关掉一下子,刚好够我闪身进去,不会被人看到。
他全身沾满油污,看起来简直像是毛利人的刺青。刈草机的引擎还是只组装了一半。等他狼吞虎咽地咬了几口鸡腿,我才问他为什么弄了这么久。
他说:“我只要十五分钟就可以把机器装回去,可是机器还是不能用。最难的是,要怎么找到毛病究竟出在哪里。更惨的是,机器越搞越糟。如果我想把汽油管线清干净,空气就会跑进去,要不然就是橡皮管会裂开。没有半个零件是好的。汽化器的外壳有很细的裂痕,我却不知道要怎么修。我没有备用零件,或是适合的工具。我甚至不知道应该用什么工具。”他愁眉苦脸,我以为他搞不好会哭出来。
我说:“算了吧。去跟爱德华说,你很抱歉,让他扣你的零用钱当赔偿。或随便编个名目。”
他睁大眼睛看着我,仿佛我说了什么惊人的话,可惜却天真得可笑。“我不去。泰勒,谢了,可是我不会做这种事。”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我。他把鸡腿放到一边,回去面对满地的零件,收拾自己搞砸的一堆烂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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