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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十几年实际上是洪峰创作的旺盛时期。他声称自己写长篇从来不写提纲,不作草稿,从一九九三年到二○○六年,几乎每隔一到两年就推出一部长篇小说。“写出不错的长篇《生死约会》和《去明天的路上》,还有《革命革命啦》和《中年底线》。”
“我手头一个长篇都搁着好几年,我的出版社的朋友老劝我拿出来发表。”他也诚恳地感谢写作给他带来的馈赠,令他可以意识到:温情、善意、忠诚、信守诺言、援助不幸、惩治背叛、寻求人类和平、悲悯生命、热爱生命……面对文坛的风云变幻,他鲜有失落感,别人功成名就,那是他们的本事,“我没这个本事”。他只关心大家不太关心的事情:比如说哪里打仗啦,哪里爱情啦,哪里出了一个马铁奥或者安娜·卡列尼娜……
作家陈村说,“商品经济在鼓励作家逃离文学”,而“洪峰是个好作家”。
洪峰的个人收入来源于政府薪金和缴了税金的稿酬。“出版社出我的书,基本都不赔钱。我的一本书的版税,平均每本三万至四万,加上重复出版,这几年挣的版税,也有个小四十万的。”
他的个人开销主要是抽烟喝茶,不喝酒不习惯聚会,一九九三年的衣服他现在还穿着。如果有什么大的开销,就是每个月要抽三条烟,大概花销是两百来块。
他不喜欢都市,于是经常逗留在云南的山区,不是丽江、香格里拉也不是西双版纳,他喜欢没有游人光顾的山里,“天然,更清澈,更干净。”二○○二年,他遇到了后来的未婚妻小燕,“和那里的山水一样清澈和干净的女人”。他觉得这是上帝给他的一个礼物,“我觉得很快乐,很单纯”。
二○○四年十月,洪峰和剧目室的领导提出自己的想法,到云南的一个村子去种甜瓜。那里种出的甜瓜,价格是每公斤十二元。“你说作家对人类有什么贡献呢,不如教当地的农民种瓜,还能帮助他们脱贫,顺便写个关于种瓜的书,写写那里的农民。”他带着文化局领导给的五千元去云南。后来小燕查出患了子宫癌,今年七月,他带小燕回沈阳看病,种的瓜没人看,“都被猪吃了。”
他一天到晚嘻嘻哈哈的,有时和人打架。有一次去银行,看见职员在训斥一个不识字耳朵也不大灵光的老太太。他看不过眼了,上去劝说。那人说,“你这大老爷们……”洪峰说,“你这大老娘们……”有一次朋友还痛心疾首地说,“洪峰,你说你一作家,你跟食堂的师傅打架做什么……”
未婚妻身患癌症,需要费用(平均每月两万八千多元),洪峰自称已经举债不菲,但这并不是关键所在。“我给市长、市委书记写信也不是为了跟他们讨钱花,只觉得个人利益受到侵害,要讨一个公道。我没有能力面对小官僚的滥用职权,只是请求市长他们在法律法规的范围内下个命令什么的。”
事情闹得这么大,也是他始料不及的。他在文化局十一年来没有过和同事冲突或者对上级抗命的记录,只有这一次和主任较真了。“那是主任非法断我粮草在先,不反抗不如死了。”
“我看见的不公正不是欠薪之类的,我看见的是人内心的不公正,这种内心的阴暗和残忍,比体制的不公正更让人难受。”
他自己并不反对体制,“奇怪的是我一直很信任这个体制”。对于其他作家的冷言嘲讽,他有点伤心。“没有人骂作秀,白吃饭不干活,就相当于给我支援一百万元了。”
十一月三日,九至十一月三个月工资已经到达洪峰账上。十一月三日后,沈阳市文化局对此事三缄其口。
实际上,每月两千元的收入对高额的医疗费用只是杯水车薪。但这意味着基本的生活有了保障,意味着“还有一份信心”。
洪峰拒绝了外地一些朋友的财务资助。他比较犟,一再表示要治好小燕的病,不管花多少钱。对他而言,比他小将近三十岁的来自云南偏远山村的小燕姑娘,长得比他以前的任何一任女友都“不好看”,可是却是相处“最舒服,最贴心”的一个。“这是几十年都没有过的感觉了。”
在采访中,他时不时说笑话儿,他有着讲故事的天赋。带着无穷尽的俚语和歇后语,和层出不穷的比喻。他顺便提到了这些,《静静的顿河》,《伟大的盖茨比》,那些孱弱的内心。他提到《霍乱时期的爱情》,那部伟大的著作,里面的坚忍和浪漫。那是爱。算是他的信仰。对于一个从小近视一千二百度的人来说,也许性命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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