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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虹飞:王朔不停地突出他的出身是大院文化的。你认为他有强烈的优越感吗?
阿城:王朔在《看上去很美》里描过一笔,文革开始的时候,各小学出来游行,结果翠微路小学的被方枪枪他们小学的骂回去了,翠微路小学大概是个平民子弟小学吧。这是儿童的权力意识吧。一九四九年以后,中国出现了大院,也就是单位的办公、生活住宿集中在一个有围墙的地方。台湾有眷村,是生活区,办公在另外的地方,分开的。像竹联帮、四海帮,就是由当年眷村的一些孩子组织的。大院,是充满共和国权力的地方,尤其北京这个地方,各省其实都有,在这种地方成长的人有优越感是自然的。我小时候在大院生活过,教育我们的就是不要和外面的“野孩子”玩儿。“野孩子”是什么人?就是老百姓啊!后来我们家因为政治变故,搬出大院,一转眼我就成了野孩子啦!
吴虹飞:他的生活态度是什么样子的呢?
阿城:他不搞人前人后那一套。大院出身的人有单纯、正直的一面,社会多复杂啊。
叶京:不是王朔疯了,是这个世界疯了。
吴虹飞:你和王朔是发小,他特地向我们推荐了你的电视剧《与青春有关的日子》。
叶京:我的电视剧太真实,太残酷了。我都没说过一句杜撰的话,就是从我和王朔的出生写起。我们是发小,一个土壤长大的。我们从哪来的,为谁而生。他一下子就找到了他的过去。他认清了他自己是谁,正本溯源,回到他根儿上。
我能感觉到他的新小说完全进入了另外一个境界。人就是一个觉悟的过程。我觉得他的语言已经炉火纯青,创造了一个新的语境。
以前我买他的《玩的就是心跳》改编,我们大家在一起,他基本上不怎么说话。我想聊聊改编剧本,刚开一头儿,他就把话都岔了。情绪非常低落。三年前我最后一次见他,那时他哥(王宇)和梁左、他父亲相继走了。
前几天他聊到他哥哥,潸然泪下。我想大家都没见过王朔流眼泪的。过去他非常会掩饰自己的人,别人很难看到他的内心。他不是装孙子,他是在经历一个心灵的自我拷问。他痛苦到什么程度,他有过自杀的念头。
过去,天天被饭局围绕,请不完的饭局,排队等着他。过去他说假话都能说顺嘴儿了。
我们过去这么多年,没有过相互关心的时候。他过去认为自己是一个特自私的人。现在他知道关心人了。前几天他劝我去体检,还说各种的话打消我的紧张顾虑。结果,我一点毛病都没有,他倒是查出一堆小毛病。
吴虹飞:他多次提到众生平等?
叶京:我认为,王朔说的众生平等,跟国际歌,跟和谐社会是一致的。我觉得王朔是一个英雄。为了胜利向我开炮,我觉得他就是《英雄儿女》里的王成。
他是帮共产党,帮这个社会进步。我们都是受毛泽东教育的。他生下来就不知道父母是谁,他小时候对他妈妈的印象就是一呢子大衣。我们都是一样的。我就觉得我妈是一个烫卷毛的,跟电影上的女特务一样,做噩梦都梦到她。
那时毛泽东是所有人的父亲,不,父母,毛泽东一人全包办了。我们就是毛泽东的后代,
(唱)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我们的身体不属于自己,只属于毛泽东。我们在精神上是一脉相通的。我还拿过学习雷锋积极分子的奖状呢。
我们根正苗红,生下来就是当炮灰的。我们当兵的时候也是一腔热血,自从我们离开部队,我们同时分配工作。八十年代初我毅然辞职了。我刚二十出头,和王朔刚辞职,茫然到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不知道干吗,混社会,逼得我们当流氓。
我辞掉工作时还是干部(身份),铁饭碗,我爸差点给我下跪了。我们只在机关里当干部,打官腔,那我们疯了。我辞职了,我爸说你别进这个家门了。
我们这一代人挺畸形的。我们一直在积蓄能量,结果“垮”一声就释放了。他爆炸了,他人格分裂了。这是被逼的。
吴虹飞:他有过人格分裂?
叶京:他太是了。他比我们分裂得早。他名利都不缺了。他什么都能要到。他是不想活了,他活过来了。用他的话来讲,我怎么就这么招人待见啊?你们天天请我喝酒,抬轿子,你们是害我吗?他过去遇到了他的信仰危机。过去王朔说假话是张嘴就来。甭说这圈里,这行当,这社会上的民众,甚至家里人之间,很多人都弄虚作假,都是为了名和利在保护自己。
他为名利付出了太多了,他一直在心理上和自己斗争,最后他彻底战胜了自己。我觉得这次出来他变得更强大了,这不是狐假虎威,盛气凌人,恃才傲物,他不是,他发自内心地强大。他是一个心地特善良的人。他为别人去做,但是他不说。他其实内心深处特怕得罪人。
你们别看他老说脏字,他就是一个口头语。他笑着说,你在生活中,觉得我的脏话多吗?我说,我没觉得你脏话多。我觉得他是故意的,他在生活中没那么多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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