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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邹大伦学着将自己硬的身体,强行缩小,开始练艰苦的矮子功。一日,雪凌在洗衣服,偷偷地瞅着他蹲下,没一会儿,就龇牙咧嘴了。蹲着挑水,水桶咣当就倒了,水全泼洒在身上,摔了个四仰八叉。雪凌和几个小徒弟笑得前仰后合。大伦起来,凶巴巴地说:“你笑什么?”雪凌笑道:“我笑你,硬邦邦像个木头橛子,到底是20多岁的男人了,骨头不及娃娃软!”大伦训她:“娃娃吃几碗干饭,敢来笑我?”师傅黑着脸也呵斥着:“看啥,练功去!”小徒弟们吓得赶快散去,师傅又对雪凌叮嘱道:“你也去练练嗓子!”雪凌答应着,对大伦挤了个眼儿,走了。大伦将扁担端架子,他蹲下一挑,水桶还是拖地。这时,雪凌过来帮他将水桶的绳子缩短,让他再试试。大伦一试,果然受力好得多。雪凌好心地说:“矮子功,不能急,没个一二年,你拿不下来的!”大伦揉着腿直叹气。雪凌看着他说:“怎么样,我说师傅不收你吧?”大伦不服气地说:“师傅不说收我,也不教我,就一句矮子功,让我练,这啥意思?”雪凌乐道:“跟好人学好,跟花子学讨,你要是不愿学,你走呀!”淘气地耍着手帕走了。大伦被她气得干瞪眼。
就这样暑去冬来又一年,大伦坚持着苦练矮子功。起早贪黑地练功,家里家外的活计也要干,众人歇息的时候,他还在挑水浇菜。有时雪凌趁师傅不注意,塞给他一根嫩黄瓜,或是悄悄塞给他一个小板凳。大伦坚持不坐,依旧蹲着练功。
那一夜,师傅照例带搭班出外演戏,大伦照样蹲矮子,在后台看演出。看出彩的地方他激动,不知不觉站了起来。师傅喝道:“蹲下!”大伦赶快蹲下了。师傅一走,雪凌化好妆,过来道:“怎么样,又挨训了吧?”大伦生气地说:“哼,当舅的不把外甥当自家人,咱也不是人家的亲外甥。活活一个白使唤长工、白拉磨的毛驴。”雪凌蹲下说:“这叫规矩,自古如此!不想干,你走呀,脚丫子在你身上。”大伦嘴上不说心里却想,俗话说男儿无志,寸铁无钢。想想自己一个堂堂男子汉,放弃了扛枪打仗的路,跑来拜师,打算学点本事重新出头,可来了除了干活儿就是蹲蹲矮子,没学什么玩意儿,算是什么名堂?不如回军队痛快!雪凌好像看透他心思说,“兄弟,你得撑着。你都撑一年了,即使偷本事,也得学几招儿。”只听催场的叫雪凌。雪凌给他了个眼神立刻上场了。
大伦正聚精会神看戏,差点绊倒了个人。那一同搭班的三人,看见大伦,都对他翻白眼儿,一脚踹翻了他。一老旦先骂他:“差点绊倒了我!讨厌!这哪来的块木头,矮子功哪。跟孟师傅学丑儿哪?我的茶水!”一位老丑冷眼道:“名丑轻易能带徒弟?二十来岁,一把老骨头,邦邦硬,跟树桩子似的,还练矮子功?做梦吧。”大伦狠狠地瞪着他。老丑角挑衅道:“怎么?”武生连忙调解:“别理他,拿他当个傻子,吃货看。”大伦强忍着,刚给这个倒水给那个拿帽子,一旁武生喊叫:“过来,给我脱靴子!”大伦连忙过来伺候着,这武生,对他不屑一顾地唱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大伦越来越受不了,丢下他的靴子要走。武生嚷道:“哼,你本事不大脾气还不小啊。”于是,大伦索性站起,将戏服扔在地上,转身跑了。大伦趁着夜色,跑了不多远,听到身后的锣鼓点声,放慢了脚步自忖:“不行,我既然认定了这条路,就不能回头了。”又扭头快速跑了回去。
且说雪凌下场,看见他的衣服,正四下着急地找人。见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嗔怪道:“你,你还真胆大呀?”大伦接过衣服:“胆大啥,我是去撒尿了!”然后,不说啥,照例后台看戏。雪凌过来拍他肩膀问:“师傅就是不开口说正式收徒。你心里有气?”大伦不说话。雪凌贴他耳根说:“大伦,你不是想要学戏?常言道:千学不如一看。天天看戏,你也长本事!从今往后,你跟着看戏,我每天给你说一出戏。”大伦眼前一亮直点头。雪凌拉他到侧幕,开始给他讲解:看师傅亲自上场演《疯僧扫秦》,剧目的内容是地藏王转世的一个疯僧,来到人间惩罚出卖岳飞的秦桧。雪凌接着说:“师傅一出场,就有好儿,你看他,扮演成地藏王来到灵隐寺,先扮演个佛面,金装的菩萨。”场边上响起了锣鼓点,雪凌继续讲解,“那一锣是‘阴锣’,转而,急急风,你看!他随着节奏一个转身亮相,刷,脸立时变了,嘴巴歪了,地藏王瞬间变成一个疯子!右手拿着扫帚,左手握着吹火筒,拱背斜肩,邪气十足,转眼的工夫人矮了半截,变了人哪!”
大伦不错眼珠地看,模仿着。“师傅最精彩的是他弯腰,半截蹲矮子两腿往外撇着走,比一般人低得多,整个一出戏下来,不站立。”大伦赞叹:“好,50多岁的人,功夫真叫绝!”雪凌告诉他师傅是在曲阜大成殿教科班学的,曲阜那个地方,假如没真本事,谁敢在孔夫子的门前摆书摊?大伦看了看她说:“哦,知道孔夫子,没想到你小丫头还有点学问哪?”雪凌不悦道:“什么小丫头,我都18了。”大伦笑道:“对,你是唱红了的花旦雪凌。”
一年过去了,邹大伦就这样边蹲矮子功,边用心观察着师傅唱戏。师傅还是拉着脸问很少正眼看他,可他服气的是发现师傅的功夫非同一般,能文能武,诗书文章,水墨丹青还都样样全能,武艺会丑行的24手基本功,一招鲜,吃遍天。除了演戏读书,场面上八面玲珑,人情世故通透历练。这些日子,让他受益匪浅。
一天,师傅对他说:“你用不着说好听的,梨园行有个老话:宁给十亩地,不教一出戏!”大伦连忙说:“是。我明白,那是怕有的人技艺学到手,翻脸不认人,把师傅踢开,您放心,这过河拆桥、忘师败道的缺德事,大伦是不会做的!”师傅哼了一声:“你个读书人,当了几天兵,戏文书理,很会说话。”大伦道:“师傅,大伦从来不说假话。”师傅抬手打断他:“行了,说一千,道一万,拿出真本事练一练。你还差得远哪。”紧接着把雪凌叫过来,毫不留情地训她:“雪凌,你昨天晚上的戏,那是啥?唱段,身段,一招一式,怎么要啥没啥?你说,怎么回事?”雪凌不言语。师傅厉声问:“你说,是不是练得不下工夫了?我怎么教你的!”雪凌背诵道:“一天不练手脚慢,两天不练丢一半,三天不练门外汉,四天不练瞪眼看!”师傅喝道:“知道还偷懒!”大伦在一旁帮腔:“师傅,雪凌昨病了,发烧。”师傅白了他一眼,看着雪凌道:“没你说话的份儿。去!这一阵,我早看出来了,你这丫头,里出外进的,心都浮了!”雪凌委屈得要哭了:“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我没一天偷懒,爹!”她这一声爹出口,大伦呆了。师傅走后,大伦急切地问雪凌,师傅怎么是她爹?雪凌抹泪告诉大伦是她干爹,原来雪凌从小是个没人要的孤儿,是师傅收养了她,又教她学戏。大伦吃惊地问她为何连爹都不能叫。雪凌含泪说:“台上不让艺,台下分父子。这就是梨园里的规矩。师傅就是师傅。”大伦怜悯地问:“雪凌,你也是孤儿?”雪凌点了点头,大伦顿时联想到了自己,紧紧地握住了雪凌的手……
三
一晃三年过去了。三年里队伍南征北战,志豪夫妻断了大伦的音讯。
这三年里,大伦白天蹲着干活,夜里就偷偷模仿师傅,对着园子里的菜,拿挑水的扁担演戏。这天,大伦正用牛皮水壶喝水,雪凌拿着两件新褂子进来,递给他一件:“大伦,给。秋风凉,给你个褂子。”大伦摇头道:“不,给你爹穿吧。”雪凌说:“少废话。我给爹也做了一件。”雪凌看他还在蹲着,道:“三年蹲矮子,春去秋来,时光真不短了。大伦,你真行!你看扁担都磨得油光光的。”
大伦摸着扁担:“是。三年我终于悟出了师傅的用意。”雪凌微微一笑,“看出来就是你的悟性!我爹呀,是看你从小家境好、念过洋学堂、当过兵,又外出闯过,心气大,担心你是个懒惰、无毅力、无大志的人。”大伦问她:“成心要用蹲矮子功熬熬我的个性,吃不住劲儿,就会自动溜走。”雪凌点头道:“他用这方法已检验了许多的学徒,没一个熬下来的,这也是让他伤透了心的一桩事。”大伦笑道:“现在我熬下来了。我还能熬!”雪凌心疼地说:“没想到你这一蹲就是三年,天下没你这样的死心眼的。”大伦叹气,雪凌飞了他一眼,而大伦抚摸着水壶,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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