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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江口镇公所大宅院,柏香茗参加了当地各方要人会议。当地的关老爷子捋着胡子,说:“这是天灾啊,自打1910年到今儿个,辽吉地区前前后后就没断了灾祸。鼠疫起码三回了,最近的是1941年,日伪统治那阵子,病死的有五万多人哪!还没消停几年,连年打仗,这又来了瘟,怎么是好喔!金三针,你说哪?”金三针是个名医,神色恐慌地回忆:“41年,一大片一大片地死人,一窝一窝好像死耗子似的往外抬,后来,连抬人的人都没了。关东军为控制疫情,派军警封路,屯子烧死多少人啊!”在场的人都唏嘘附和着。另一秃老头哭诉:“日本人明知是少数人感染了鼠疫,不惜调用大批警力,严密封锁,然后,放火烧整个屯子,眼瞅着有人跑出来逃命,不管是不是染病,一律格杀勿论,机关枪扫,大屠杀,成了死城!”大家七嘴八舌地让关老爷子拿个主意。关老爷子起身说:“咱听听解放军的态度?柏队长,听说你们要撤?”
大家把焦点对准了解放军,正要表态的香茗见有人来报信给关老爷子,说不好啦,为割断三江口疫区,封锁屯子,挖断公路,切断铁路,点火烧房子啦!会场顿时炸了锅似的乱嚷:“学当年日本关东军啦?!”金三针连连摇头叹气:“这是祖上多少年的老法子,没法子,这瘟病没得治。”秃老头气急败坏骂道:“扯淡!平时你个金三针就是吹牛,‘三针扎好,起死回生’,这生死关头你又说没得治,瞎咧咧!”金三针说:“我不咧咧,瘟我扎不好,神仙也没得治。有啥妙计,你说呀,你又没啥主意。”关老爷子摔了茶杯,气得拍桌子大骂:“没人性!王八犊子!这哪里是救人呀,本来是天灾,再加上人祸,作孽!”金三针看着香茗质问:“解放军怎么不来救人哪?”秃头急问道:“还救人?跑还来不及,柏队长你们工作队,是不是要撤走呀?”柏香茗起身对大家说:“各位乡亲,我们共产党的军队是人民的军队,对于三江口镇的疫情,上级领导很快就会作出救灾部署!解放军是为了解放老百姓的,如果咱也照关东军那么干,怎么赢得当地群众的支持?本来我们已经接到命令,可以撤走,但是,我会请示上级,坚持留下,一定尽力帮助灾区老百姓!”会场顿时安静下来。就这样,香茗带领卫生队留在三江口孤军作战。
五
这日北风刮得正紧,香茗在村子查岗哨,要求哨兵严格把守,不准随便进出。美真子跑来报告:“队长,咱们队陆续有被感染的,警卫员小何发烧了!他把自己锁在马棚里!”
小何不声不响地将自己隔离在一个废弃的马厩里。老张隔大门喊叫:“开门!小何,你水也不喝,那怎么行?”他刚进门,小何就拿石头、干马粪,狠命地往老张身上扔,他边扔边喊:“滚蛋!离我远点!我是病人。”老张边躲边说:“小何你再闹,我就真的生气不理你了。你让我给你端一碗开水吧?”说着说着,他便哭了。小何停住了手,也哽咽道:“老张,你答应我两件事,我就不扔石头了。”老张说:“说吧,我答应你!”小何紧叮一句:“什么都答应?”老张坚决地说:“我保证。”小何道:“你保证不能让首长和小进军得病,好好照顾他们。”老张问:“第二条啥呀?”小何说:“我死了以后你亲手焚化我,行不行?”小何近期跟着医生刚刚学到了防疫新知识、新名词:焚化。小何认真地说:“焚化就是烧死,我不想说烧死!”小何说完之后,就把马厩死命锁住。老张蹲在地上号啕大哭。
等香茗赶到,几人撬开马棚时,大家都惊呆了:小何死了。小伙子生怕自己死的样子难看,他在最后时刻,衣着整齐,用麻绳子把自己的腿脚捆得直挺挺,两手紧紧抓住两块石头。在他的身旁,放着两个泥巴人,那是他亲手捏出来的,泥巴人挺着肚子,仰头看天,小鸡鸡也是朝天翘着,可爱而生动,显然这是留给小进军的玩具。香茗哭着说:“小何,你只有17岁,你自己还是个孩子啊……”
没几天,小进军就病了,发烧。柏香茗慌了,革命多年了,在她嘴里,从来没说出过一个怕字。搂着儿子,她瑟瑟发抖,她第一次对美真子说:“我真的怕呀!”美真子抓着她的手,柔软温暖的小手抚摸着她那粗粝的手掌,让人顿生暖意。她生平第一次这么没主意,这么盼望丈夫的臂膀。美真子多次给孩子测体温,观察他的眼睛和口腔。香茗绝望地看着空空荡荡的药箱,没什么药,隔离的这些日子,抢救队的药品消耗殆尽。何况,这鼠疫,无药可救!美真子安慰说:“队长,别急,不像的,孩子不像是那个病!”柏香茗焦急地说,希望不是那个病,可孩子高烧不退是事实,鼠疫起初的症状都是发烧,忍住泪别过头去,她不愿让女孩看到她绝望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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