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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门口,小何突然注意到他手里的饭盒,便问大伦怎么有小鬼子的饭盒?大伦说是战利品。小何追问:“战利品?你当过兵?”大伦点头。小何又问:“国民党?”大伦说:“不是。”小何口没遮拦:“你唬谁呀你,你还当过兵?你一个小丑,哦,你当过戏台上的虾兵蟹将吧?当也是当的坏人。”大伦道:“小同志,你还年轻,坏人?好人都写在脸上呀?”小何爱答不理地说:“谁是你的小同志?”大伦小心地问他:“唉,小同志,我跟你打听点事呀。你们是哪个部队的?”小何警惕地打量着他:“不能告诉你。”大伦道:“我的意思是说,是不是从山东来的?”小何道:“我们是天兵天将,咋啦?”大伦小声问:“我是说,你们是不是什么三区队的。对,你们队长是不是叫刘根生。你们部队有没有一个人叫苑志豪的?”小何道:“怎么?你还知道的不少哇你?一个唱戏的打听这个干啥?”大伦说:“我打听的就是这个人。”小何没好气地说:“军事秘密!别再问了,再问我把你当特务汉奸抓起来!”大伦只能无奈地闭口。
第二天一早,漫天飘着零星的小雪花。香茗和美真子从医生房间里走出,就碰上志豪跟着夏天庚和苏一亭进来。香茗看见丈夫异常激动地问:“志豪,你怎么来了?”志豪笑道:“来接老婆回家!”苏眼镜解释说:“志豪刚从前线回来,一听说你在这,马上来了。”夏天庚取笑说:“嗯,想老婆想得快出人命了。马都跑得吐白沫子了。”志豪用马鞭子打了老夏一下,爱怜地对妻子说:“我来晚了!早来就不会让你献血了。”苏眼镜也歉疚地说:“是我来晚了,咱团活生生一群小伙子都没派上用场。罪过,罪过。”香茗嗔怪道:“行了。兴师动众的,有啥了不起,不就是抽点血吗?也算咱们到东北作战,发动群众,教育群众我先做点贡献!”美真子劝道:“各位首长,快回吧,小儿子在家都饿坏了。”志豪说:“走吧!儿子饿坏了,儿子他爹也饿坏啦!”夏天庚笑道:“生儿子,你可得请我们喝酒呀!”大家正欲离开,苏眼镜拉住夏天庚让他和自己一块去看看伤员。
戏班的马车也吱吱嘎嘎地驶来接雪凌。雪凌披上棉衣,边抱着儿子边和丈夫絮叨:“大伦,我昨晚上躺着,怎么也想不到我在冰天雪地,生了你的儿子,我想到一句戏词:故园一千里,孤帆数日程,倚篷窗自叹漂泊命。漂泊命归漂泊命,可我娘儿俩真是命大,不敢说福大造化大,是人家一个女军人,把我从阎王爷门口拽回来啦。”大伦指着旁边的空床问:“这人哪?”雪凌道:“走啦。你倒是说说,你早不去熬小米粥晚不去熬,偏偏这一会儿工夫,让人家走了,连个面也没见上,我这心真是过意不去。”大伦解释说:“这不凑巧了吗?我也是过意不去,没关系,我再打听打听,回头买上大礼,当面致谢。”雪凌责怪道:“人家队伍说走就走,还等着你呀?”大伦忽然想起都没问人家的姓名,于是不满地嗔怪妻子,然后,急忙帮她收拾东西。
大伦拿起了那件坎肩,陡然看见了绣在坎肩一角的两个字:香茗。大伦激动地摇着妻子:“是她!雪凌,这坎肩是谁给你的?”雪凌不解地看着他:“就是她!”大伦追问:“是她给你输血的?”雪凌点了点头。大伦接着问:“高个头,大眼,团团脸?”雪凌点头道:“俊!真是个活菩萨,她看咱孩子没个包裹,脱下衣裳塞给我。她临走还留下了坎肩,非让我收下不行。”大伦激动地说:“柏香茗!一定是她,是他们的队伍来到东北参战了!”雪凌问:“你认识她?”大伦欣喜若狂:“岂止是认识,我找到他们了!”拿着坎肩就往外跑。出了大门,只见志豪用军衣裹着妻子,骑马远去了。大伦冲着他俩的背影,大声喊着:“唉……等等……苑志豪!香茗……”寒风中的他们戴着皮帽子,啥也没听见。
且说夏天庚和苏一亭在卫生队巡视了一番,二人走了出来,迎面恰巧遇到出来追香茗的邹大伦。三人打了个照面,彼此却都没认出来。夏天庚突然叫道:“老乡,借个火!”大伦站住了,点火的瞬间,夏天庚清楚地看到了对方的断指!而大伦也在瞬间认出了这位军人是谁。可是他将帽子一拉,低头转身,缩脖子走了。一个老乡瘸着脚冲着大伦喊:“活轴子!我可见到真人了!我可是你家的戏迷,追着瞅,一场不落,昨晚上翻山过沟追到这儿,路上都崴了脚啦?”大伦匆忙往前走,并不理睬他。那老乡还追:“活轴子!邹老板!邹大伦你下一站往哪圪去呀?我还去……”夏天庚猛然听到邹大伦三个字,惊讶不已。一回身,大伦已不知去向。
老夏以为见到鬼魂了,不禁打了个寒战。
大伦也确认自己与战友在此地遭遇,可他见老夏的瞬间,也触动了他心头的伤口。他曾发誓不想见这个姓夏的家伙。然而,他并没放弃寻找香茗的愿望。
大伙围在志豪屋子里吃饭,夏天庚拿着酒杯就说:“我见到邹大伦了!一准是他。”大家一听这话,都愣了。香茗诧异地问:“邹大伦?”苏眼镜不确切地说:“我就说你看错了吧。”夏天庚道:“我这眼儿,比老鹰都尖,错不了。就是他!眼镜你没听见追着那老乡叫他邹大伦吗?”志豪放下手中的杯子,说:“兴许是重名。夏天庚你这眼神和耳朵呀,哼,喝酒吧。”夏天庚接着说:“喝酒我也不糊涂,你看他的特征:断指儿,还有身高,模样,都差不离儿。”香茗看了他一眼:“是啥,大伦怎么能是个演戏的丑角?”苏眼镜补充说:“还是名角儿。”志豪想了想说:“唉,要说这一条,没准有门。他以前的京戏底子厚实,大伦要是活着,靠唱戏,兴许饿不死,不仅饿不死,还能唱红了,红遍天下。香茗,你俩一路走了俩月,不是指他唱戏还挣钱了吗?”香茗盯着夏天庚问:“老夏你的意思是说,大伦真的没死?他还活着?”夏天庚意味深长点了点头,眯缝眼看着志豪。志豪说:“没死?活着,不缺胳膊缺腿,还不来找部队,那算啥?”夏天庚轻蔑地说:“逃兵呗。”香茗咣当一声放下筷子:“不可能!大伦绝对不会当逃兵的。你怎么血口喷人?”夏天庚梗着脖子说:“不是我说他当逃兵,我就是看见他了,你们偏不信!我也当是见了鬼了!人要活着,不是逃兵那是个啥?不当汉奸特务,逃兵还是最轻的。”老夏这番言论,让香茗着实生气:“别乱扣帽子。大伦我最了解,大丈夫心烈,他这点气节是有的!”身边的志豪咬牙道:“他别让我遇上!”
部队又要前行了,香茗收拾行李完毕,充满希望地盼望着能与大伦见上一面。小稽跑来报告:“队长,我问了值班护士。产妇没留下住址,找不到大伦了。老乡都不知道戏班在哪儿。”
而此时,小路上,邹大伦拉了一车的菜蔬鸡鸭、大米赶来找部队。车老板指了指小院,“你要找的那个部队首长就住这儿。”大伦兴冲冲下车,冲到院子门口,一看,只见玻璃上的歪歪扭扭字迹:向东北进军!再看里面早已人去楼空。大伦以为走错了。车老板说:“没错就这儿,前个儿我还给部队拉过高粱米和黄豆哪!姓柏的那女首长,带着个娃娃,她可和气,还给我一根洋烟抽哪。你看看道上的车辙,上冻啦。”老板指地上的印记。
大伦看着手中的大肥鸡,懊恼地恨自己来晚一步,队伍昨晚上悄悄连夜开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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