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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美妞儿在奶奶家的好日子在16岁那年戛然而止了。
那年臭美妞儿的小叔儿突然就离婚了,抛家舍业地娶了一河南妞儿。那女的长得说实话还没她原来婶子好看呢,但架不住心眼儿活泛,又近水楼台先得月,她小叔儿上河南的分公司出差,轮着分公司派出这大妞儿接待,三下两下给拉被窝儿里了。之后就豁出整月整月工资往北京打长途,透着那么情深意长,情意绵绵。北京男的就这样,虚荣心加好面子,没事儿坐地上就浮想联翩,禁不住人女的这么死追活追。她前婶子又是那种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死扛着绝对不求饶的北京女人,这边儿说离婚,那边儿特痛快就答应了,连个奔儿都没带打的。
她小叔儿当然底气不足了,虽然让河南妞儿给彻底拿下了,可是对自己的前妻还是有感情的。毕竟一起生活了十多年,没情分了还有情义。离婚的时候非把原来单位分的住房给了前妻和女儿。河南妞儿来了一看这形势,气得不行,不肯跟着他租房子住,撒泼打滚儿的非要搬到西四住。
臭美妞儿她奶奶也不是善茬儿,年轻的时候就守寡苦熬苦挣地带大了几个子女的老太太什么没见过呀,一外地乡下来的柴火妞儿,还想怎么着呀?这边儿要搬进来,那边儿拼了老命地负隅顽抗:你们俩爱怎么混怎么混去,我管不着,但你是甭想进我的家门儿。就这么着僵持了近一年。谁跟谁都没有来往。老太太讲话,自当我就没养过这儿子。自当他死外头了。
可是,再刚强的人也有软肋和死穴。下了狠话,发了毒誓,也不管用。一年以后,儿子抱来个大胖小子:“妈,瞧瞧您孙子。”最后俩字儿一出,老太太的心都酥了。
三口人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进驻了。
没过多久,户口也全迁进来了,说是为了将来大孙子上学方便。
行,一切先紧着大孙子。
这叫孙子兵法。
河南妞儿开头也很有礼数,出来进去,街坊邻居,叔叔大爷,嘴也甜手也勤,慢慢的开始有夸的了,老太太们聚一块儿堆儿,大太阳底下扯闲篇儿:
“你别说,那丫头我瞅着还成。”
“瞧她那大屁股,多子多福的样儿,指不定政策宽了还能给你们家添丁儿进口儿呢。”
这就算是给拿住了。
什么活儿都不让干,里头外头全臭美妞儿她奶奶包了,饶着累不算,心里可是美滋儿滋儿的。臭美妞儿说她奶奶贱命一条,她奶奶不以为然:“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别的我不管,这种儿是咱家的就成。”
“你怎么知道这种儿是咱家的呀?你验了呀?”臭美妞儿无比恶毒的撅她奶奶。
打从新婶子进了门,臭美妞儿在家就觉得十分的不得劲儿,人也没招她,看出她是家里的姑奶奶,对她还算是相当的客气。她却见不得人家那假客气劲儿,跟胡同妞儿说:“我怎么觉着她老儿那儿演呢?一天到晚,没白没黑的,她不累得慌啊?”
终于,她自己先撑不下去了。
上高二那年,有个也住西四的姐姐当了模特儿,招呼前后左右的漂亮女孩儿一起走穴。最先看上的自然是臭美妞儿。带臭美妞儿出了回场子,特带人缘儿,当时就有人献花儿给小费,谁都瞧得出来这姑娘前途无量。臭美妞儿却完全没当回事儿,纯是去玩儿的,跟家闷着看那张面具,还不如出来透透新鲜空气,顺带着在明晃晃的大饭店里开开眼,明知道她奶奶要是知道她干这个非把她打残了不可,所以鲜花和小费都没往心里去。玩儿了几票就接着回学校上课了,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模特儿姐姐惦记上了,唾沫星子横飞地说了很多话,她那套为人处世在人间摸爬滚打的血泪经验和教训,全都一股脑的和盘托出,说完了觉得自己莫名其妙,这图的什么呀?臭美妞儿属于那种心不在焉的孩子,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但有一部分她是听进去了。尤其是,人姐姐劝她:“将来你爸你妈得回北京吧?你让他们住哪儿?横是不能跟你那叔叔婶子住一块儿吧?不能跟你那小表弟争地盘儿吧?你不为他们考虑,还得为你奶奶考虑考虑。将来要是有个生老病死的,指望得上你那倒霉催的叔叔吗?他那点儿钱还不够你婶子把着呢,你不给你奶挣点儿钱防身,将来真老了还不让你那河南婶子给撮鼓死?”
臭美妞儿从来没有想到这么纵深处,想一想真的前途暗淡,是应该早做提防。尤其是那河南妞儿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积极地对她谄媚,笑容怎么看怎么得慌,总觉得不怀好意。
正这时候来了个机会,7月,模特儿姐姐组队去广州演出,学校刚好放暑假,臭美妞儿跟她奶奶撒谎和同学结伴去旅游,她奶奶同意了,非要给她钱,她收下,交给胡同妞儿:什么时候你去看她,就说是你孝敬她的。
这一去就是一年。
臭美妞儿给胡同妞儿打长途说她决定退学,好像是在一个大排档旁边。她们的对话经常会被周围几个显然是喝多了的人的吆喝打断,他们在招呼臭美妞儿过去接着聊,胡同妞儿听着着急,哭着喊着让臭美妞儿回来念书。她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给她唱她们俩小时候在西四北四条小学学的《读书郎》:“小嘛小儿郎,背着书包上学堂,不是为做官也不是为面子光,只为做人要争气呀,不受人欺负呀不做牛和羊。”她还从没这么语重心长地劝过人呢,一边儿劝一边儿觉得自己说的那些应该继续念书的道理是那么切中要害,比他们班主任讲的还入情入理。可是臭美妞儿这时候似乎已经吃了秤砣铁了心了:“你也甭说了,说什么也没用了,我就是不想回北京了。想起北京那家,我就烦的慌。”
“那你奶呢?”胡同妞儿朝死穴上点。
“你帮着照看吧。我到时候给我奶寄钱去。”臭美妞儿说这话时明显底气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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