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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中学以后,功课忙起来,胡同妞儿不像过去那样能经常回姥姥家了,和臭美妞儿也不能每周见面了;不过这时候胡同妞儿他们家安了电话了,臭美妞儿几乎天天给胡同妞儿他们家打电话。
因为是跟奶奶长大的,臭美妞儿从小就是个讨老人喜欢的小孩儿,她对他们总是彬彬有礼,又亲热又客气,而且特别真诚耐心地听他们讲故事,谁都把她当自己孙女儿看。胡同口儿看公用电话的老太太死活不肯收臭美妞儿的钱,像招呼他们家孩子做功课似地招呼臭美妞儿去她那儿打电话。像胡同妞儿她姥姥一样,几天见不着她,就想得慌。
臭美妞儿和胡同妞儿在电话里互通情况,互相拿主意,比在一块儿的时候聊的还多。
上初三的时候,胡同妞儿迷上了琼瑶,夜夜打着手电筒躲被窝儿里看得涕泪横流,一个人呆着就想象风花雪月儿女情长,还没怎么着呢先把自己感动坏了。臭美妞儿开头儿还嘲笑她,没过多久,受他们班一女生传染,迷上了三毛。不过她迷起来的情况可比胡同妞儿严重多了,死去活来的。
最喜欢的花儿是百合花,因为三毛有一篇文章就叫《高原的百合花》,上英文课人家都叫玛丽桑尼什么的,就她,起一ECHO,也随着三毛,她头发本来浓密,扎在脑后一个马尾巴,又活泼又青春。非不,从中间愣分出一中缝儿,拼命把有点儿自来卷儿的头发往两边捋,就为了发型上跟偶像也保持一致。
语文课和历史地理诸如此类的副课是能不听就不听了,把书皮儿撤下来,包裹那些所谓的经典散文集,什么《撒哈拉的故事》《雨季不再来》,什么《稻草人手记》《哭泣的骆驼》,还有什么《温柔的夜》《梦里花落知多少》《闹学记》,全都给翻烂了,电影《欢颜》看了百十来回了,台词儿都会背了,不为看妙龄时候的胡慧中在风中长发一飘一飘那镜头,单单就是要听三毛作词的《橄榄树》。橄榄树。
突然就迷上他们院儿一租房子住的外地大学生了,也迷得死去活来的,就因为人长得又高又瘦,下巴磕儿上留一圈儿黑黑密密的胡子。非说人长得像荷西,屁颠儿屁颠儿地跑去跟人聊,目光特别迷离地问:“你们家有西班牙血统吗?”回来小脸儿绯红,往日记本上写三毛的话:“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风在林梢鸟儿在叫/我们不知怎样。”
那是她第一次谈恋爱,少女的初恋。他们年级多少男生梦寐以求的,让人一外地大学生给拿下了。其实也不是外地大学生给拿下的,是她自己把自己拿下的。因为三毛,她非谈场轰轰烈烈的恋爱不可,也因为三毛,这场轰轰烈烈的恋爱一定是要以轰轰烈烈的悲剧收场的。
只是,偶像三毛,好歹还谈了好几年的恋爱;再说偶像的亲密爱人,是潜水而死的。
也许臭美妞儿从一开始就在潜意识里盼望同样的结局,潜水而死。只是可怜这外地大学生,来自内陆一小城,连游泳都不会,更别说潜水了。两人的娱乐项目基本就是看电影、逛公园、打游戏,通常的俗套。不过约会的钱都是臭美妞儿付,渐渐地发展到后来,那学生租房的钱也是臭美妞儿付。这下胡同妞儿听着有点儿不妥了,外地的不知道根底也就罢了,怎么能倒贴呢?更何况是臭美妞儿这条件,这不简直就是大头贴吗?其实打从一开始胡同妞儿就非常不喜欢那男的,她顶讨厌留胡子的男的了,太刻意,透着那么自恋,不就是想要惹人注意吗?因为这个,胡同妞儿和臭美妞儿在电话里吵了起来,胡同妞儿嘲笑臭美妞儿花痴,臭美妞儿则说胡同妞儿无知,说急了,她又干脆了断:有钱难买我愿意。
有钱还真难买我愿意。只是两人明白这话时为时已晚。
吵架之后一周的时间臭美妞儿没再打电话,这让胡同妞儿备受煎熬。好不容易等到期中考试结束,胡同妞儿找了个借口回了趟姥姥家。这才知道,臭美妞儿病了。
胡同妞儿还没来得及去看呢,他们胡同儿自有那舌头长的丫头把发生的故事细致白文儿添油加醋地讲给她听,听过之后胡同妞儿只觉无地自容。
臭美妞儿过生日那天,外地大学生送了她一束玫瑰和一块卡西欧手表,小心翼翼地做了包装,兴高采烈地递到臭美妞儿手上,是夜,两人还远远地跑到新侨饭店吃了一顿大奢侈。臭美妞儿没问外地大学生钱的来历,或者是不忍心破坏浪漫的气氛,或者是替他想出几个挣钱的方案,又或者糊里巴涂地根本没想到这事儿。总之,外地大学生当天表现得十分爷们儿,令臭美妞儿颇感欣慰。然而没过几天,外地大学生的同学跑来通知臭美妞儿,说他被公安局带走了,因为他涉嫌偷窃他们学校和附近几个学校学生宿舍的自行车。带走的时候如过街老鼠,认识的不认识的同学们都对他指指点点。
臭美妞儿知道了一定心如刀绞,胡同妞儿心里想。
胡同妞儿去找臭美妞儿,奶奶迎面出来,老太太什么都没说,胡同妞儿知道,她心里其实什么都清楚。
胡同妞儿进去,臭美妞儿整个儿人陷在一个大枕头深处,显得比平日消瘦了许多。
“臭美妞儿。”胡同妞儿叫她。
“叫我臭大姐。”臭美妞儿硬邦邦地撅她。
“有病啊你。”胡同妞儿训她。
“我就是一臭大姐,我就是一祸害。”臭美妞儿说完,眼泪湿了枕头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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