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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美妞儿是西四北四条胡同妞儿她姥姥家的邻居,也是她在西四北四条小学借读时候的同桌。她们俩算是正儿八经的发小儿,不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那种,而是一拍即合臭味相投那款儿。
臭美妞儿她爸她妈都是搞地质的,常年累月的不在家,满世界漂着,哪儿苦奔哪儿去。臭美妞儿打小儿就是跟她奶奶长大的。胡同儿里像她这种爹妈不在身边的野丫头多得是,拿簸箕一撮一大把:都梳俩朝天揪,走路都一蹦一蹦的,俩脚向两边儿撇撇着,有点儿外八字儿,风似的跑过来跑过去,没事儿老捧一牙儿西瓜站胡同口儿跟人臭贫,一张口满嘴的四环素牙,黑灿灿的,说话还漏风,他们管这种话叫北京姑娘美丽音儿,上小学的时候老师一教“参差不齐”这词儿,胡同妞儿立马儿就想起臭美妞儿那一嘴四环素牙。
胡同妞儿她妈一直都不待见臭美妞儿,不让胡同妞儿跟她常来常往的。她说胡同妞儿跟她一呆,就满嘴冒胡同儿话,又贫又俗气,跟胡同串子似的,透着那么没文化。
胡同妞儿对此极其不以为然:我就胡同串子怎么了,我乐意;再说了,我姥姥也满嘴胡同儿话呢。
胡同妞儿她姥儿跟她妈可不一样,特喜欢臭美妞儿,见天儿地往家招。要是有两天臭美妞儿没来找胡同妞儿玩儿,她姥儿就问了,臭美妞儿呢?晚上叫她过来吃饭吧。
臭美妞儿最喜欢吃她姥儿做的韭菜盒子,跟小猫儿馋鱼似的那么馋;胡同妞儿则是馋臭美妞儿她奶奶做的西葫芦馅儿饼,薄透漏,咬一口,滋儿一下,油在馅儿饼边上那层小圈儿上打转悠,既不掉下来,也不落嘴里,镶道金边儿,诱人的黄色。胡同妞儿一顿能吃七八个,吃到胀肚儿,奶奶跟一边儿豁牙露齿地笑,特别的心满意足。
像胡同妞儿的姥姥疼胡同妞儿一样,臭美妞儿她奶也倍儿疼她,有过之而无不及。别看臭美妞儿爹妈不在身边儿,可是她奶奶一人盯好几个大人,要什么给什么,谁也别拦着。臭美妞儿穿的戴的吃的用的,那在当时都是最好的,全是她奶奶从牙缝里挤出来,从子女们给的零花儿钱里头省出来的。
后来臭美妞儿偷着告诉胡同妞儿,她奶奶还有一处房产,在东城的皇城根儿附近,她奶奶偷着给租了,租几个当裁缝的温州人做裁缝铺了,一月能有不少进项。
老太太很会做人,接长不短儿地给温州房客送点儿自己做的面食,包子饺子馅儿饼面条吾的,处得跟家里人似的,而不是房客跟房主的关系。温州人起先不爱吃那些面食,后来时间长了不知不觉就喜欢上这口儿了,也回送老太太自己做的衣裳。喜欢臭美妞儿,一有空儿就给她做花裙子。
夏天的时候,天还不忒热呢,臭美妞儿就早早地穿上裙子了,隔三岔五地换衣服,恨不能一天一身儿,件儿件儿都是广州那边儿流行的款式。女生瞧着嫉妒,管她叫“臭美妞儿”,背地里又学着她那样儿回家让妈给照着做。男生苍蝇似的没头没脑地踪着,她也爱理不理,被他们缠得烦了,给两句特别难听的话,噎得人咯儿喽咯儿喽的,有几个恼羞成怒的,背地里就管她叫“臭大姐”。
一传十,十传百,随着臭美妞儿越长越漂亮,越长越招人,西四那一带的差不多都知道她了,那俩外号也都叫开了。新知道的人都纳闷儿:挺漂亮一妞儿,怎么都叫臭呢?
其实北京话里头,这“臭”字儿好像要另解。半是嘲讽半是调侃。透着有几分亲,没有真骂的意思。像是臭美妞儿、臭大姐、臭大粪、臭棋篓子、臭德性、臭显摆、臭流氓、臭拉车的、有俩臭钱儿、臭贫等等。跟味道香臭已然没多大关系了,就是形容个程度。比如臭美妞儿里的臭,我们也可以理解成是极言其美。当然,一般说你臭什么什么的时候,那都是跟你关系不是一般二般了,差不离儿的人,谁也不会跟一陌生人,尤其是外地的朋友说这个臭字儿,人不明白里头的究竟,还以为无端的被你骂了去呢,伤和气,犯不上。
臭美妞儿说她喜欢人叫她臭大姐,而不是臭美妞儿,因为臭美妞儿听上去多少显得有点儿小家子气,而臭大姐却不,带着几分侠气,虎虎生风的,听着那么痛快敞亮。她唾沫星子横飞地跟胡同妞儿说这话的时候,胡同妞儿觉得她简直就一缺心眼儿,臭大姐可不是什么招人喜欢的东西,那不就是俗话说的放屁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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