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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80多岁的时候，舅姥姥过世了，住院7天，没受太大的罪，走得平静，舒心，走时儿女和舅姥爷都在身边，想来也是身为女人难得的福气。舅姥姥走后，舅姥爷并没显出太大的痛苦和失落，仍然喜欢孩子。大孩子、小孩子一概欢迎，老顽童的面目也颇受孩子们喜欢。
胡同妞儿有一阵工作不忙，常去看舅姥爷，只是去了几次后发现，看上去开朗依旧的舅姥爷，其实心底里还是藏着一份失落和怀念。
有一回，她开车带舅姥爷去颐和园，舅姥爷在北宫门发现了一个小商店，里面卖很多讲清朝旧事的书，舅姥爷如获至宝地买了回去，边走边看，边看边讲，夕阳西下，祖孙俩心情都好，正在此时，树上麻雀飞过，叽叽喳喳一片，胡同妞儿情不自禁地朝舅姥爷惊呼∶“快看啊快看啊，家雀儿来喽，家雀儿来喽！”
话一出口，两人心情和表情顿变。胡同妞儿发觉自己的语气和当年舅姥爷推着小车带着幼年的自己时竟然一模一样，而舅姥爷显然也觉察到了，勉强笑笑，半天都没再说话，弹指一挥间，20多年过去，物是人非。
就这么沉默着到了大门口，舅姥爷突然跟胡同妞儿说，“我想起了一句诗，你是学（读成xiao）中文的，知道不知道谁写的啊？”胡同妞儿挺自信地说，您说说我听听。舅姥爷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他这样重复了两遍，同时充满了希望地笑眯眯地看着胡同妞儿，笑容像小时候哄她说“家雀儿来喽，家雀儿来喽”那么慈祥和善，胡同妞儿感到无比难过，一刹那差点儿落下泪来。当初把她放在小车里推着她走时，舅姥爷也就60多岁，精神矍铄，而一转眼已经80多了。陡然间发现那挺拔的后背竟也如中学教科书中描写的背影般佝偻了，胡同妞儿那善感的心里顿时就升起一阵无可奈何花落去的失落，也不知道是哀叹舅姥爷真的老了，还是惋惜自己的童年再也回不来了。
5
胡同妞儿坐在酒吧里哭得泪流成河，忽然想起，这么多年都没顾得上告诉舅姥爷那诗是谁写的，其实她一早就查过了，是李商隐的《登乐游原》，却工作一忙就给忘了。当然，工作忙是借口，不就是一通电话的事儿吗，不再问也就懒得提了。
以为舅姥爷一直都会在那儿等着，没事儿的时候就不怎么过去看了。只有逢年过节乱哄哄的去点个卯，也就完成任务了似的快去快回，心里头那份牵挂隐约的还在，只是意思淡了许多。到此时才知道一切都晚了，无可挽回地晚了。揪心揪肺的疼也无济于事，只有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追悔。
想得实在钻心难忍的疼，胡同妞儿忍不住打了一圈儿电话，平日里熟悉和不太熟悉的老人家，一个一个打了过去问候。电话那边是一片十分配合的温暖的嘱咐，胡同妞儿在泪眼朦胧中不断点头称是，这一刻她是安全的，还是那个没长大的孩子，还是胡同妞儿，还是坐在小车里听舅姥爷讲故事的小丫头片子，又想起舅姥爷的那句话：“家雀儿来喽，家雀儿来喽。”再叫老板娘，添上五瓶科罗娜。
火化那天，胡同妞儿去了，一路上还算平静，到了遗体告别，看见舅姥爷仪态安详，些微地感到几分安慰，几个西四的发小儿在旁边站着，胡同妞儿的难过也似乎被他们分担了。
到火化的那一刻，胡同妞儿想好了不再哭了，让老人安安静静消消停停地走，比什么都强。没想到，站得离胡同妞儿最近的西屋的赵三儿颤颤巍巍地哭了起来，挺大的大老爷们儿，竟像个幼儿园的小孩儿那么不管不顾，胡同妞儿想要制止他，回头看他，只见他眼睛通红，他低声地对胡同妞儿说：“突然就想起来舅姥爷说过：我不怕死，就怕烧，我怕疼。”
这一句话音未落，胡同妞儿的眼泪也喷了。
远远的能感到火焰中舅姥爷那音容笑貌，真的会疼吗？胡同妞儿的心又扯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拿了个骨灰盒出来。
胡同妞儿躲到老远，看更远处的老树。
“家雀儿来喽，家雀儿来喽。”她在心里默默念叨，再没人会对她说这句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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