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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舅姥爷不是北京人。他老家是东北的,在辽宁义县一个偏僻的农村。
他父亲是个赶大车的,母亲早早就死了,差不多10岁的时候父亲也死了,临死前把他托付给了大伯父。
这大伯父在东北沈阳开兵工厂,后来举家迁到北京,也把舅姥爷带到北京。他们家里头虽不是妻妾成群,两三房太太也是有的。偏巧像大多数大太太一样,大伯父的大老婆不能生养,舅姥爷到了他们家,一天的苦都没受着,寄人篱下的委屈更是没有。
大伯父人很好,大伯母对他也视如己出,当老来子那么养着,供吃供喝供上学读书,老了以后也特别的倚靠,家里大小事儿都交他办理。每次提起这个,舅姥姥都会毫不客气地拎起舅姥爷的大耳朵,瞧瞧瞧瞧,这耳垂儿厚的,一看就是有福。
有福之人不用愁。舅姥爷有大伯父供养,自己读书也很争气,从汇文中学毕业后,直接就考进了燕京大学经济系。这可不是红楼的北大,而是司徒雷登的燕京大学。现在的北京大学校址其实是老燕京大学,所谓一塔湖图,美丽的校园,学校收费也很高,大部分学生都是贵族子弟,家里都有些背景。
这些男男女女凑在一起,不少是新派的作风,谈恋爱在所难免。为了让舅姥爷能一心向学,未来大展宏图,大伯母特意给舅姥爷从老家订了一门亲,一个安分守己的菜农的女儿,这就是后来的舅姥姥。据说大伯母找的那媒人当时向大伯母赌咒发誓,说这女子跟舅姥爷八字儿特合,且有旺夫之命。
胡同妞儿见过舅姥爷在燕京大学未名湖边的一张照片,米色的西装,白色的西裤,当时流行的三分背头,目光炯炯有神,含情脉脉,俨然一位顾盼生姿,风流倜傥的少爷,已经完全看不出当年赶大车后代的轮廓了。
想是正因为如此,兼具富家子的眼界和苦出身的朴实,没有惯常所见纨绔子弟的浮夸浅薄,才惹得来来往往的女生注意,其中还有若干颇有姿色且家势显赫者当面儿锣对面儿鼓的明着表白,那时候合着也流行倒磕,就是女追男,舅姥爷据说也从善如流顺水推舟地有过那么三两红颜知己,偶尔地西山落日,香山红叶,把臂同游,不亦乐乎。
其时舅姥姥风尘仆仆地刚进北京城,年纪尚轻,典型的旧式妇女,没受过教育,又头回出远门。按说初来乍到,无依无靠,人生地不熟,俩眼儿一摸黑,只有俯首贴耳,卑躬曲膝,低眉顺眼,低三下四,小心伺候着婆家人,苦等丈夫回心转意才是;但架不住人舅姥姥冰雪聪明,机灵乖巧,会做人会处事儿,察言观色见机行事,不言声不言语地,三下五除二就把舅姥爷的大伯父、大伯母还有一大家子人上上下下都理顺摆平搞定拿下了,这一回用不着她亲自出手,自有人替她出头。
劳动人民的智慧里浸润着生活的常识和生活压迫下的坚韧,舅姥爷从小养尊处优,倒也心地善良,不忍心伤害别人,几个弟妹一劝诫,半推半就地弃暗投明,浪子回头,从良了。
此后的日子风平浪静,相安无事。所谓相安无事,就是没什么大的冲突,可也没什么小的情趣。两个人成长经历,学识背景都大相径庭,骨子里头谁都不明白谁,谁也都看不上谁。尤其是舅姥姥,在北京的年头儿长了,情况早就摸清楚了,对舅姥爷那外强中干的脾气秉性更是摸透,逐渐地放肆起来,人前人后地挑拣丈夫,越来越不避讳。
胡同妞儿小的时候,总听舅姥姥数落舅姥爷,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儿。在她看来,舅姥姥其实什么事儿都仰仗着舅姥爷,舅姥爷也并没有什么对她不起,而且,她对其他任何人都如春风般温暖,亲戚邻居,大人孩子,什么事儿她都真心实意地帮忙,唯独就是对舅姥爷那么的不宽容不厚道。她觉得这舅姥姥实在是个奇怪的人。
后来她长大了,自己也谈了恋爱,渐渐明白一个女人对自己所爱而不得的男人,是可以由爱生恨,爱恨交加的,那一份无法向外人道的微妙苦处,伴随女人一生至死。舅姥姥和舅姥爷是其中最通俗的代表。包办婚姻的结果,是两人相对无言,各寻各的解脱。舅姥爷是带着孩子们出去玩儿,舅姥姥是到处操闲心,尤喜保媒拉纤儿之类的营生,没说成一对儿,却始终乐此不疲。
幸运的是,舅姥姥和舅姥爷晚年还算幸福。燕京大学毕业后,舅姥爷学以致用,进了当时的邮政部做了一名安分守己的小会计,虽然没有如大伯母所盼望的那样如何出人投地,倒也手脚麻利,为人谦和,没什么私心杂念,上下一团和气。经历数次运动都能化险为夷,因此能顺利地养大了膝下嗷嗷待哺的八九个孩子。儿女们大了以后都很孝顺,孙男弟女的也都讨人喜欢,整日里膝下承欢,让两位老人尽享天伦之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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