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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同妞儿在西四北四条住的时候,舅姥爷成天价带着她满街乱转。舅姥爷是他们家邻居二大爷,跟他们家其实不怎么沾亲带故的,只是街里街坊的一个院儿住着,走动得勤一些,小孩儿们就顺口叫舅姥爷。
舅姥爷没什么特别的好儿,就是喜欢小孩儿,在胡同妞儿私下里的以为,他尤其喜欢自己。几乎每次出门儿,只要天气好,舅姥爷就会推个小车儿,放点儿山楂糕、槽子糕一类的吃食堆在胡同妞儿眼么前儿,然后兴高采烈地来一声儿——走着——就出了西四北四条的小胡同儿。
一路走一路说,有时候是说给胡同妞儿,有时候是自言自语,这儿早先是个牌楼,有集市儿,这儿原先是王府花园儿,气派,这儿是当铺,这儿是饭庄。他心里头揣着个地图,走哪儿都能复原他过去记忆中的样子,胡同妞儿就在舅姥爷的指指点点中想象和重建着旧京城的繁华与热闹。
胡同妞儿还特喜欢听舅姥爷跟人聊天儿,他人缘儿好,走一路停一路,走哪儿碰上熟人就跟人聊上了。他说话都是老话儿,就是旧时代的北京土话,他们院西屋赵三儿老爱打麻将,整宿整宿的不睡觉,早晨起来迷迷瞪瞪的,让他看见了,就逗人家:又熬大鹰啦?熬鹰就是熬夜的意思;北五条的齐家小六儿原来在合作社当售货员,有时候顺手儿带回点儿咸带鱼、酱豆腐什么的,他就说人家吃官饭放私骆驼,是过去八旗兵在公家牧场里偷着饲养自家马匹,假公济私的意思;还有后来改革开放初期的时候,街道上有几个待业青年想去广州闯荡闯荡,找他拿主意,他跟人家说,少不南征老不扫北。据说是过去军中就有南方风气开化,年轻人到了那儿容易受诱惑,北方气候严寒,中年人过去身体受不了,所以有此一说。反正舅姥爷都是老话儿老理儿,不知道为什么,幼年时代的胡同妞儿对这一切都莫名其妙地着迷。
当然了,像所有老人一样,舅姥爷还会给胡同妞儿念童谣,他念起来像说书似的,摇头晃脑儿自得其乐。胡同妞儿至今还记得其中的好几段儿∶
金轱辘棒烧热炕,爷爷打板儿奶奶唱,一唱唱到大天亮。
今儿个唱,明儿不唱,插上柳枝儿接着唱。
打花巴掌的,正月正,
老太太抽烟看花灯。
烧着香儿捻纸捻儿呀,
茉莉茉莉花儿啊。
江西腊呀,蔼杭尖啊,
茉莉茉莉花儿啊。
走一路说一路,看见什么新鲜海儿舅姥爷都讲给胡同妞儿听。
胡同妞儿印象最深的是北京那时候有好多麻雀,她一不高兴了,舅姥爷就煞有介事地朝树枝儿上比画:妞儿妞儿,瞧瞧瞧瞧,家雀(音:同“巧”)儿来喽,家雀儿来喽。好像什么新的希望和意外的惊喜在前头等着。
现在胡同妞儿已经想不起来为什么舅姥爷把麻雀叫成家雀儿了,但是她每次只要看见麻雀叽叽喳喳叫成一片,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舅姥爷笑眯眯地低头给她指:“家雀儿来喽,家雀儿来喽。”想起这个,心头就会漾起一阵说不出来的暖融融的想念。
后来有好长一段时间北京特流行吃炸麻雀,四肢俱全地吞咽下去,远远地闻去很香的样子。胡同妞儿不管多馋都不碰那玩意儿,对她来说,看见麻雀就会想起舅姥爷的家雀儿来喽,在那样的称呼里,麻雀就像他们家亲戚,像她的发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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