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择字色: 选择背景色:
回书目 
北京的11月,早晨5点天还漆黑一片,胡同妞儿接着电话,她妈告她,舅姥爷不行了。胡同妞儿登时就傻了,囫囵着披了件儿衣服,一路闯着红灯奔到望京。到了舅姥爷家,几个大人肃立着,屋子里安静极了,就听见喘气的声音了。胡同妞儿冲到床前一看,人已然安详地走了,眼睛紧闭着,沉睡的样子。93岁,算是喜丧,有人在旁边儿轻轻地安慰胡同妞儿,她没发觉自己已经满脸是泪,脚一软,跪在了床边。
后来他们给他穿衣服,给他戴上帽子,好像还有人给他照相,又七手八脚地把他抬下楼,抬进救护车,然后乱哄哄地散去,胡同妞儿全然不知了,猛地想起来还没仔仔细细地再看上最后一眼,颤颤着追出去,车已经走远,什么都不见了。
那天一整天胡同妞儿都过得神情恍惚,她还回家换了身儿衣服,照常上班下班,只是不知道自己从头到尾都见了什么人,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碰见谁也都轻飘飘地滑过去,不打招呼,也不笑,魂儿一样飘过来荡过去。
下午不到5点,她就逃跑似的离开了单位,一个人开着车上了大街,漫无目的地在北京的环路上走,车上来来回回放着当时正流行的《无间道》的主题曲,刘德华和梁朝伟唱的《风沙》:
不/是我不愿意结束/我还没有结束/无止境的旅途/看着我没停下的脚步/已经忘了身在何处/谁能改变人生的长度/谁知道永恒有多么恐怖……我们都在不断赶路忘记了出路/在失望中追求偶尔的满足/我们都在梦中解脱清醒的苦/流浪在灯火阑珊处……”
这首歌的味道很对胡同妞儿此时的心情,她把音量放到最大,好几次都没听见后面汽车喇叭的催促而摇摆不定地挡在路中央。
眼看着下班高峰快到了,胡同妞儿不知不觉地来到朝阳公园南门,她感觉有点儿累了,索性把车停在路边,拣了“俺爹俺娘”和“苏茜黄”之间一个不起眼儿的菲律宾风格的小酒吧进去。还不到点儿,里头人很少,胡同妞儿很久没有一个人来过酒吧了,她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把自己藏起来,一口气要了五瓶科罗娜,她觉得那是帮她最快得到解脱的一种方式。
酒上来以后,店里的音乐也随之响起来了,轻柔舒缓,像抚慰人心的小手儿,在胡同妞儿心间一通乱摸,摸得胡同妞儿的纷乱思绪渐渐地清晰,人也平静下来。
毫无疑问,舅姥爷的死对胡同妞儿的打击是极沉重的。对胡同妞儿来说,舅姥爷就约等于北京。他90多岁了,一直身体都健康硬朗,虽然这两年不再耳聪目明,但还是心里头清楚,跟他说点儿什么事儿,他只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给你点拨了。
有舅姥爷在,胡同妞儿就觉得她还可以赖着不长大,有舅姥爷在,胡同妞儿就觉得北京城不管拆成什么样儿,也还是她小时候那个样儿。舅姥爷像北京的万年青,在胡同妞儿眼里,他永远不老,也永远不死。
回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