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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蚂蚁对他们家,那真是没的说了。当然那年头儿,男孩子们都挺能干的。他们倒炉灰、做土坯、收拾屋子、洗衣服、做饭、买粮,后来又添了换煤气罐儿的活儿。
蚂蚁过日子特细致,多少年之后还能连磕巴儿都不带打一个地报出副食品的价格,什么酱油每斤一毛五,醋一毛,黄酱一毛六,麻酱五毛五。瓶装酱油两毛三,特级酱油两毛九。说得在场所有同学都瞠目结舌,晕菜了。
此外,蚂蚁还是著名的二十四孝哥哥。
他有一妹,比他小3岁,也上北大附小,比他学习可好多了,属于出类拔萃那种。后来他上了北大二附,他妹上了北大一附,差距就更大了。
那会儿他动不动就迟到,老师老批评他,他也不解释,只有胡同妞儿知道,准他妹又落东西让他回家取去了。
他妹除了学习,就是一糊涂蛋,有一回胡同妞儿跟他们俩一块儿上学,走到校门口儿了忽然小脸儿一搭拉:“那谁,我忘带书包了。”这叫一气。
更可气的是,她居然不管蚂蚁叫哥,叫“那谁”。什么孩子啊。
这“那谁”二话不说,跟三孙子似的屁颠儿屁颠儿地回家取去了,一句埋怨没有,还满面春风,好像盼星星盼月亮地终于得着个跑腿儿的机会无比珍惜似的,这让胡同妞儿看得非常的不入眼。
胡同妞儿也有哥,她哥可是支使她支使得团团转,尤其是家里来他们同学的时候,更是呼来喝去的,多咱见过他那么任劳任怨呀。要是这情况换了她,他哥准一句话:“脑袋带来了吗,赶紧着,一溜儿小跑,迟到了我大嘴巴抽你。”所以胡同妞儿看不上蚂蚁他妹,有一多半是出于妒嫉。这事儿当然也是她后来想明白的。
发生在蚂蚁和他妹身上的诸如此类的事儿不胜枚举。蚂蚁在他们家就属第三世界。他妹不用说了显然是第一世界。
第一世界喝奶,第三世界喝粥;
第一世界吃肉,第三世界吃渣儿;
第一世界吃蛋黄儿,第三世界嚼蛋清儿;
第一世界吃富强粉,第三世界啃二面儿馒头;
第一世界骑二四凤凰上学下学,第三世界腿儿着来回;
第一世界夏天穿小碎花儿的布拉吉戴卡西欧手表冬天穿伊里兰牌儿羽绒服还佩着小耳罩,第三世界冬天夏天都一身儿洗得发白带毛边儿不知道是啃的是旧的天冷里头多来点儿棉絮,天儿热就卷起袖子解热的衣服。
最惨的是,有一阵儿学校不知道从哪儿学的洋规矩,突然兴起给学生加餐,所谓加餐就是加点儿钱给订点儿酸奶和点心,还允许自己带点儿零食像巧克力威化饼干什么的,到课间操回班做完眼睛保健操的时候开吃。
每到这时候蚂蚁就装肚子疼跑出去上厕所,上得多了,点儿太准了,大家就明白了,他们家没给他加餐的钱。
有一回蚂蚁早晨没吃饭,到中午饿得胃痉挛,班里好几个男生包括平常老跟他开玩笑那几个哥们儿都良心发现非要给他饼干吃,不吃,又非送他去医务室。还是不去,怎么劝都不去。
胡同妞儿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跑下去找他妹,他妹正吃麦丽素呢,眼皮儿一翻:他老那样儿,我爸也那样儿,一会儿就好了,至于那么大惊小怪的吗?说完看都不看胡同妞儿,兀自打开英语课本背单词,背一个单词儿吐一嘴的麦丽素的香味儿。胡同妞儿紧咬着后槽牙才忍住没抽她,心说现在这好学生怎么都属白眼儿狼了呀?
不过白眼儿狼也有惊着的时候。
冬天到未名湖滑冰。白眼儿狼非让她哥给她拉冰车,她坐里头爽,还举着糖葫芦一通儿跟认识人打招呼。其实人心里都挺不待见她的,看她跟后头连笑带尖叫地自得其乐,她哥跟前头滑得直冒汗跟狗拉爬犁似的,都于心不忍。
这还没完,她兴致来了任性非要让她哥往德才均备斋附近的湖边儿滑,她哥也贱巴嗖嗖地指哪儿打哪儿干劲儿十足地往那儿冲,那儿是非滑冰区,刚一过栏杆儿就一猛子扎冰窟窿里了,她那冰车儿整停冰窟窿边儿上。
她嗷一嗓子就嚎开了,她哥一边儿挣扎一边儿还安慰她呢:“没事儿没事儿,我淹不死,我会游泳。”
等大家七手八脚地从冰窟窿里把蚂蚁打捞上来的时候,蚂蚁冻得直打哆嗦还问:“我妹呢,我妹没事儿吧?”周围人全叹。白眼儿狼居然还掉眼泪了,胡同妞儿看见,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感动的。
后来偶尔碰见,胡同妞儿听见蚂蚁他妹叫他“哥”,不叫“那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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