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蚂蚁他爸是北大院儿里的后勤职工,负责看果园儿的,大家都叫他陈师傅。
印象中陈师傅老是穿一身儿半新不旧的蓝色工人装,洗得发白那种,头上戴一顶同色的工人帽,无论冬夏,都给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老骑着一“二八”大车,一边儿车把上挂着一个帆布包,一边儿挂着一个塑料网兜儿,网兜儿里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铝制饭盒。走近了,身上老洋溢着一股扑鼻的肥皂粉味儿,透着那么干净利索。
陈师傅不是老师,但戴的眼镜看上去度数还不浅,脸很瘦,而且还总是板着,显得非常严肃的样子。
胡同妞儿认识蚂蚁这么多年来,从来就没见过他笑,这让人想起来就觉得够恐怖的。胡同妞儿知道蚂蚁他爸老打他,而且每次下手都特别的狠。别看他戴着眼镜挺斯文的样子,但一直盛传他其实练过功夫,要不然干嘛单单让他一人看那么大一果园儿呀?
有必要详细描述一下那个果园儿。
果园儿据说颇有一些来历,在更早先是一片松树林儿,还是老燕京大学的时候栽的呢。后来学大寨把松树给砍了,改成果园。胡同妞儿小的时候,在他们经常玩儿闹儿的几个据点儿里头,比如大图书馆前的大草坪,大饭厅门口的柿子树林,西校门门口的毛主席塑像,五四操场和东操场,她最喜欢的还是果园儿。
在两排矮矮的作为系办公室的平房小院儿之间,这个用篱笆墙围起来的果园儿总是让她感觉充满了活力和神秘感。这很像小时候听她妈讲的那些普希金童话、伊索寓言之类的故事,每次经过,她都会幻想那里头一定有不少精灵古怪的事情发生。
像她这么想的小孩儿估计不止一个半个,所以围绕果园儿展开的想象和传说特别多。
说有人夜里翻篱笆墙进去上吊自杀了,说有人在里头男女鬼混被发现后来跳了未名湖了,说几个成府路的小贼偷苹果遇见花仙子了,说每到八月十五月亮圆的时候果园儿里头那些个苹果桃儿李子们就成帮接伙地出来跳舞,也开大爬梯。
但说归说,到头儿来没人承认真见过其中一样儿。除了未名湖后头临湖轩那一带有几个小地洞被传说是“文革”中关老教授的小监狱之外,矮矮的篱笆墙围住的那个世界是他们这些屁大点儿的孩子在北大院子里为数不多的没开发出来的秘密之一。
正因为如此,最开始,看果园儿的蚂蚁他爸一直都让她觉得特别的神秘。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是蚂蚁他爸,就知道他姓陈,就知道他看果园儿果子没结下来的时候他见人往那附近凑就横眉冷对,手里老像要抄家伙。后来她知道了他就是蚂蚁他爸,不神秘了就剩不喜欢了,瞧他那样儿对他儿子也好像防贼似的,她老替蚂蚁抱打不平,摊这么一爹也真够背的。
不过他也有好的时候。
每当到了特定的季节分水果儿,蚂蚁他爸就站在门口看着,看各系工会的组织人拿着大筐装苹果,分桃儿,那时候他站门口老是笑呵呵的,对谁都特和善。
胡同妞儿看着他就想起蚂蚁说的那词儿,“慈祥。”
心里百感交集地想,他怎么就不能对蚂蚁慈祥点儿呢?
不知道为什么,那年头儿父子关系都挺紧张。你在未名湖边儿遛弯儿,净见爹妈领着乖巧文静的闺女儿出来了,很少见谁带个儿子出来晃悠的,儿子都只跟儿子们在一起。
什么时候远远地瞧见一个当爹的带着儿子在湖边遛弯儿,甭问,准犯事儿了正那儿批评和自我批评呢。
那些当儿子的见着爹,都像老鼠见着猫。这之中,蚂蚁跟他爸尤甚,简直就像贼和警察。他自要一看见他爸,不管本来多高兴呢,突然地,就像见着世界末日唐山大地震或原子弹爆炸了。隔着还有一段儿距离呢,胡同妞儿都能明显感觉到他从内心深处控制不住的抖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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