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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同妞儿和蚂蚁是幼儿园的邻床,小学五六年级到初一的同桌。
这交情不浅吧。
已经没人记得蚂蚁以前叫什么来着,学名只在作业本上见,大家平常都叫外号。蚂蚁的外号是因为他小时候特爱哭,动不动就哭,男生女生谁一招就哭,哭得惊天地泣鬼神,花样繁多,不带重样儿的。
偏谁还都爱招他。他一哭大家就跟旁边起哄,都特兴高采烈的样儿:小气鬼儿,喝凉水儿,喝了一肚子小蚂蚁儿……
胡同妞儿作证,蚂蚁真不是小气鬼儿,向毛主席保证。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老这么挤兑他。除了哭,他基本属于一个没脾气的人。对老师对同学对家长,他一律没脾气。尤其是对像胡同妞儿这样的女生,他的态度更是好得没说的。不过,他绝对不像别的男生那样没事儿就跟女生臭贫和起腻,他基本上对女生没什么特别要求,对人好也似乎认为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
胡同妞儿习惯了支使蚂蚁干这个干那个,从幼儿园他们俩睡邻床就如此。
别以为幼儿园里人际关系就单纯了,照样儿也有传闲话的,都传胡同妞儿和蚂蚁搞对象。谁都不知道搞对象具体什么意思,但传无妨。
胡同妞儿从小就属于那种逆反心理特别严重的孩子,你越传我越起劲儿,当面儿背面儿,故意和蚂蚁做亲密无间状。
缘分哪!
上小学胡同妞儿和蚂蚁都在戴帽班七班,初一都在三班。记得当时年纪小,个头儿也都不高,除了二三年级的时候老师没按大小个儿排座次,其他时间他们俩都同桌,都坐第一排,上操也是,形影不离,跟连体婴儿似的。初二开始胡同妞儿蹭蹭猛长个儿,按都按不住,半夜睡觉脚还一蹬一踹地,紧忙活,到初三她已经坐倒数第二排了,但蚂蚁还留在第一排。这才算分开,当然这是后话。
蚂蚁手特巧。上手工课老是第一个完成,最擅长的是做风筝。他给胡同妞儿糊过好几个屁帘儿,糊一个胡同妞儿放两天就丢了要不就挂树上了,着急上火,蚂蚁说这有什么可急的再给你糊一个不就完了,没两天又拿一个。
他自己喜欢的是做弹弓子,可是他又从来不拿那个绷人玩儿和打鸟儿玩儿,他做了就给人了,好多男生一边儿欺负他一边儿还找他要弹弓子。
他还特喜欢小动物,他在他们家阳台上养了好多动物,鸽子、乌龟、刺猬、猫,北大朗润园里老有好多流浪猫,一到秋冬天儿水干了的时候,那些猫就跟水草丛生的湖底乱窜,到晚上七八点钟上来找点儿食儿吃再混白天黑夜。
蚂蚁有时候就从家里顺吃的,再不然就把自己的早点省出来给猫送去,有生病的他也偷偷给带回家养着,说也奇怪,到他手里没两天,那些猫就白胖儿白胖儿的,特富态。
这一点和胡同妞儿很不一样,胡同妞儿养什么死什么,“死不了”都养不活,别提多泄气了。
蚂蚁送她俩金鱼和俩乌龟,这够好养的了吧,也不用怎么喂食儿,没两天双双死去。胡同妞儿气急败坏急赤白脸地找蚂蚁算账,就跟是人蚂蚁下了药似地,质问人为什么她养什么死什么,蚂蚁慢条斯理儿地回答她:你得对他们慈祥。
这词儿一出,胡同妞儿乐喷了。
蚂蚁对动物真都特慈祥。有一年他们学校组织去香山秋游,男生爬得快,先上去了,听着都快到鬼见愁了,女生还在下头喝水扇风聊天儿跟着他们学校几个退休教师后头慢悠悠地走呢。
眼看着她们也快到鬼见愁了,忽然蚂蚁出现了,拦住她们的去路。
大家知道他不是调皮捣蛋的人,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他也不说话,直指脚底下。
大家不作声地走近了一看才明白,竟然是一群蚂蚁搬家。
有几个脾气暴的女生不干了,非吵着要过去,被那几个退休老师给挡住了。
这孩子人性儿好。那几个老太太后来边走边议论。
要说蚂蚁什么都好,就一条不好,学习成绩特差,这不能不让胡同妞儿替他叫屈。
她打他这儿明白了一个道理,老师老说成绩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加百分之一的天分,在胡同妞儿这儿感觉正相反。学习真的是要靠天分的,就像做风筝也靠天分。有的孩子天生来就会做手工,有的孩子天生来学习就学不好。
对学习,蚂蚁真挺上心的,上课胡同妞儿想跟他说会儿话他都坐得笔杆儿条直地一副别妨碍着我听讲我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正经样儿,可是他的成绩却偏偏天天向下。
就为这个,他爸成天揍他,在北大那都是出了名儿的。
可是蚂蚁跟别的孩子不一样,挨了打一声儿不吭,当时不喊,事后也不找人哭诉。夏天的时候隔着白衬衫,胡同妞儿看见过他身上青一道紫一道的,看着像是拿弹簧锁抽的,有几次最狠的,把脸都给打肿了,问他,他也不说。
有时候胡同妞儿都看不过眼了,气愤愤地:你爸怎么这么下得去手啊?他也不吭声儿,就是不肯说他爸一个不字儿。
打死也不说。
死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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