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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想起来,那真是一段相当奢侈的日子,尽管所有人都无一例外地处在物质贫乏的境况中,但其中自有一番美妙独特的韵味,今天盖多少楼,修多少景观,也断然是找不回来了。
我还记得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有一个住中关园42公寓的同学叫我们去他们家玩儿,那时候他爸是学校领导,家里要接待外宾,外宾带着孩子,所以我们去做孩子的陪同。中关园是当年北大的高档社区,三室一厅,带电话和洗澡盆儿,教授以上才有资格分到。他们家条件也不错,都是理科,很早就出国,家里收拾得在当时算中产了。没想到人外宾里外屋参观了一遍十分震惊,一个劲儿地追问:“你们这是临时抗震棚儿吧?”
今天北大老师的住房条件和那时候相比当然是天上人间。住燕北园的,育新小区的,兰旗营的,博雅西园的,还有外头高档商品房的,但当年安详、静谧、优雅、闲散、与世无争的恬淡劲儿却再也没有了。
有一回到一位北大中文系的老师家里作客,当时他们家刚搬到兰旗营小区,新装修的房子,哪儿哪儿都瓦亮瓦亮的,大家都赞不绝口,老师却连连摇头,叹气。他父亲是北大早年的知名教授,小时候一直住在照美式小别墅式样盖的燕东园里,他推开窗给我们听楼下的车水马龙,不无失落地说:“搬出燕东园,最舍不得的就是一年四季听不厌的竹子声儿。”
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领略那种独一无二的魅力。就像北大经济系教师王曙光的散文里写道的:
临近黄昏,照例是幽林曲径之间的悠闲的漫步,此时燕园里的雕梁画栋、亭台楼阁都隐没在渐黑的夜色之中。未名湖畔行人寥寥,衬托出一片深沉而广大的寂静空旷,让人似乎可以听得见整个园子均匀、神秘、沉重的呼吸;这是自我与心灵亲密地交谈的时辰——此时,世界在你面前隐没了,自我清晰地展现在你内心的帷幕上,如同月亮投影于平静的湖面。
当然北大的魅力绝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心灵散步。弥漫在校园里的还有异常深厚的学术氛围。我还记得当年北大大图书馆里灯火通明的场景,屋子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头读书,好像不分文科还是理科,每个学生都捧着一本哲学、文学或历史,对知识的渴望和真诚的陶醉令人感动;然而即便今天的图书馆修建得多么豪华气派,阅览室里也是同样的寂静和灯火通明,却再也找不见当年那一张张全神贯注和如饥似渴的单纯却非常成熟的面孔了。
印象中那时候的大学生都穿着蓝色或绿色的制服,朴素,却非常干净。胸前都别着白底儿红字儿的北京大学校徽;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和憧憬,意气风发的样子,好像小肩膀儿上扛着国家和民族的未来。清晨的未名湖边总有跑步和浑然忘我大声诵读的人,空气也在读书声中变得越发清新。中午时候会有成群结队拿着饭盆儿的学生聚集在三角地,那上面花花绿绿地贴着各种讲座的通知和即兴创作的小诗。周末的草坪上,高大的毛主席汉白玉塑像脚下的一丛丛松树里,读诗和唱歌儿的人两不相干又异常热闹的集会,学三食堂的舞会也是新鲜玩意儿,一直延续到90年代中期,每个周末都霓虹闪烁,远远看去宛如一个童话故事。
浪漫爱情和远大抱负交织在学生心中,每个人都升起了不落的太阳。
青春期时代和北大学生过从甚密的70后留美学者孙笑冬在多年后的回忆中深情地写道:
很久很久以前,那好像是另一生一世的时候。我们小屋的窗口在北京城如林的单元楼里好像一片折射阳光的树叶。长街小巷,浓荫闹市,行人车流——这些就是属于我们的生活。而那些深宫庙堂也是我们的:掩在北方初春风沙里的红楼雕栏,静心斋留得残荷听雨声的池塘,也有天坛敞阶的月夜,“但长风,浩浩送中秋。”
还有那些饮酒尽欢的聚会,北大或美院分配给年轻教师的单间小屋里,冬夜喝热酒行令,“女儿红”就浸在铁盆的热水里。酒令总是影射恋爱故事,可是人人也都知觉此身此时应付的责任。那时我总想起的句子是陈与义的“忆昔午桥桥上饮,座中皆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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