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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茹看着爸爸那绝不让步的神情,转过身来,低声下气地请求蛮横的刘庆强:“你,你先回去吧。今天,我一定,一定把信给……给你送去……”
刘庆强鼻孔里哼了一声,大嘴巴冷酷地歪了歪。眼前出现的情况,是他不曾料到的,他原以为取回那封信轻而易举,没想到高浩天竟会耍出那么一招。他能这样让步吗?不,他要让步,他要退缩,他就不是刘庆强了。
刘庆强的父亲是个三轮车工人,母亲原是家庭妇女,一九五八年以后在里弄生产组干活。他从小在弄堂里就是出了名的皮大王,绰号“拖鼻涕”,三天两头旷课在家,整天和一帮调皮捣蛋的孩子玩,打弹子、刮香烟牌子、打康乐球、斗蟋蟀、猜角子、赌沙哈、到人民大道买鸽子,凡是不正当的小赌博活动,他都有份。在学校里,他是个出了名的“盐书包”老留级生,和他一同踏进小学校门的同学已经在念初二了,他还在五年级里“摆大王”。好不容易熬完了小学,却没有考进中学,父母逼他到“补习班”读书。才读了几个月书,就因偷盗住宅区的空牛奶瓶子出卖,被开除了。父母为他急得要死,同学们也替他的前程担忧,他却满不在乎,在里弄里混混荡荡,做了一年多社会青年。建工局招工,当了一名泥水匠,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经常在社会上鬼混。久而久之,他结交了一帮打群架、赌钱的酒肉朋友,有了钱就到饭店里大吃大喝,没钱的时候就到公园茶室里打扑克、盯梢。进单位第三年,他干了一件恶事,为此,单位里给了他一个记过处分。
他家原来住在沿马路房屋的三层阁上。在这幢房子的二层前楼,住着一户人家,父亲是裁缝,母亲是小学教师,两口子只有一个独养女儿,初中毕业后分在纺织厂当艺徒。那姑娘生得眉清目秀,刘庆强每次在楼梯上见了,都死死地盯着她望,没人见的时候,还嘻嘻地朝她笑,向她献殷勤。可那姑娘知道他是弄堂里出了名的“贼坯”,不愿答理他。那一天下午,姑娘因上夜班,关上了屋门睡觉。刘庆强居然从单位里请了半天病假回来,爬上前楼后窗,跳进姑娘家,把她奸污了。姑娘的父母告到刘庆强单位里,刘庆强的恶名声更臭了。
偏偏时来运转,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动荡的时势使得一帮刘庆强这样的人物跳出来胡搅乱闹,给“走资派”施加压力,掀起所谓“革命”的高潮。刘庆强看准了机会,就痛哭流涕地控诉“走资派”对他的“迫害”,扯旗造反了;但在本单位没几个人追随他,他干脆就搞跨行业、跨地区的造反队,把他那批打群架、赌钱的酒肉朋友,统统网罗进来,自己当了头头。这以后的业绩,他自己倒有一句话概括:“老子全靠长矛和藤帽,给自己杀出了一条官路。”在上海先后发生的“解放日报事件”、“康平路事件”和全国闻名的“安亭事件”中,他都带着自己的小兄弟参加了。他砸过《解放日报》社的办公室,打碎过康平路的玻璃,在安亭卧过铁轨,也去冲过市委,因为这些功劳,“一月夺权”以后,他当上了公司革委会主任。不久,要给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掺砂子”,他这颗“砂子”就掺进了医院,成了红极一时的工宣队分团团长,并被指定担任医院新党委的副书记,这时上头才发现他还不是党员,赶快突击“纳新”。他还没开始过组织生活,却早已主持医院党委的工作了。
在顺风的官路上走过一截之后,刘庆强开始注意穿戴,学会了见到人就握手、打哈哈;也多少翻翻报纸,看几份文件,记牢几句诸如“阶级斗争新动向”、“路线正确了,一切就有了”、“政治可以冲击其他啦”一类的话,以便在开会时即兴讲几句,作点指示。虽然他读文件常常念错字,有一回还把秘书写在页尾上的“接下页”一起读了出来,引起一阵哄堂大笑,连他自己也仰脸笑了起来。但这不过是小节,无关宏旨。重要的是:过去他想追求年轻姑娘,人家见他就避,现在小兄弟中自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他可以随意挑拣;过去总觉得衣袋里没有什么钱,现在除了工资,还能经常拿到给他们这类新干部的补贴;过去他上下班总要挤公共汽车,现在有医院里的吉普车接送;过去他家住在三层阁上,现在他住进了原来资本家郑大康家的花园洋房。
一切都变了。唯独他的贪婪、残忍、无耻、凶狠、唯利是图没有变。这也难怪,他从小就把生活看成是一场赌博,既是赌博,要成为赢家,就得狠心,不择手段!
眼前,刘庆强就正在进行一场赌博。不过,那对手倒不是高浩天父女,而是工作组长叶乔。
刘庆强和叶乔早就打过交道。几年前,在跨行业的造反组织中,他们也曾在一起“并肩战斗”过一段日子。他深知叶乔这个人目光锐利,聪明绝顶,而且严肃认真。叶乔掌握了的材料,你想借来看一看,那就比叫守财奴打开他的钱柜还难!刘庆强为此对叶乔深为不满。早在那时,叶乔就反对打、砸、抢,反对在揪斗干部的群众大会上搞“喷气式”、罚跪、打人,反对造反派内部经济无人经管。为此,曾和刘庆强顶撞过几次,使刘庆强极为难堪,暗中指使自己手下的小兄弟不轻不重地揍了他一顿,从此两人就分了手。一九六九年“吐故纳新”时,卫生系统要发展叶乔入党,来征求同一条战壕“战斗”过的刘庆强有什么意见,刘庆强就说叶乔贪生怕死,对走资派斗争很不坚决,有讨好包庇走资派之嫌。以后,没有听到叶乔的消息了。他万万没料到,这小子居然混出了头,被派到医院来当工作组头头了,真是冤家路窄。刚一得悉叶乔将走马上任,刘庆强就听消息灵通的戴志光说,叶乔这些年来尽乘顺风船,市里面委派他到过几个“老大难”单位,只要他一去,那“老大难”的帽子不久就会摘掉,马上就变为先进的典型。他每到一个新单位,都是深入群众,及时解决疑难问题,同时又能领会市委意图,因此,改组“老大难”单位的党委,撤换不称职的干部,提升某些新干部,只要他的报告一上去,市委无一不是批示照办、或立即处理。戴志光还告诉刘庆强,叶乔的地位之所以这么特殊,是因为他是内定的“送北京”干部。现在让他在基层多转转,多泡泡,将来出任部长、副部长,他的实际经验就丰富了。刘庆强听到这些有来头的“小道消息”,既羡慕又害怕。羡慕的是这家伙眼看要青云直上,坐“红旗”牌轿车去了。害怕的是,他一进医院这个“老大难”单位,就大刀阔斧干起来,堂而皇之地公报私仇,这样,曾经唆使小兄弟们打过他、在他入党时又阻拦过他的刘庆强,就别想在官路上往前走,甚至还极可能栽在他的手掌心里。
刘庆强当然明白他自己在医院里所干过的那些坏事,他不想让叶乔抓住把柄,便匆匆忙忙堵塞漏洞。对医院的职工,他自认为还压得住,唯一叫他担心的是高艳茹这小娘们至今不甘心受他的控制,偏偏她的男朋友又是叶乔的嫡亲弟弟,这就使他急于要封住高艳茹的嘴巴。因此他不惜暴露,前两天亲自登门威胁,好不容易有了点效果,不料却碰到了叶铭。他知道叶铭和高艳茹有六年的感情基础,更不放心,于是在玩了一系列手段之后,昨天又给高艳茹写了一封赤裸裸地威逼利诱的信,要她守口如瓶,不许对叶铭及任何人吐露真情。这一切,他都自认为是棋先一着,可是,今天一早到医院,就获悉叶乔已经找高浩天谈过话,还听说叶勤要到高家去。这真使他瞠目结舌,马上想到那封信要是落到叶乔手里,岂不是真相毕露,全盘皆输了吗?
现在,这场赌博已经到了关键时刻。想个什么办法来对付这个固执的臭老九呢?多年来,刘庆强整人逼人,吃透了一部分老知识分子的心理,他们脸皮薄,名誉心强,又最怕捅到内心深处的隐秘、最爱护家庭的荣誉。看今天这样子,也顾不得自己的面子了,必须把事实真相抖出来,必须给他致命的一击。刚才艳茹颤巍巍地来求他,他冷冷地哼了一声,反倒坐了下来,阴阳怪气地说:
“老子不走!你告诉老家伙,我是你的什么人!”
“啊!”高艳茹一声惊呼站立不稳,瘫软地倚靠在大橱边。
“说!”刘庆强忽又站了起来,逼视着艳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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