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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了停,见慕蓉支不吭气,周玉琴继续掀动两片上翘的薄嘴唇接着说:
“我是相信实惠的人,找男朋友嘛,也要实实际际。现在我们都是知识青年,别看这三年在韩家寨呆着,过个十年八年,命运这股风还不知把我们吹到哪个角落里去了。支,你别看我同章国兴好,那也只是比一般同志接近罢了。再要往深发展,我却不允许哩!你,你又何必呢?就算你和程旭前段比较接近,这会儿,听到他要被捕的消息,你该赶快回头呀!”
周玉琴的话倒恰像她的性格,实实在在的。她不像有些知青那样经常发牢骚,但也不多讲大道理。她认为,讽刺、讥诮生活中的某些现象,用非常尖刻的语言,喋喋不休地发牢骚,表示自己见解独到,有水平,实际是最愚蠢的。同样,她认为嘴头上老是挂着大道理,开口阶级斗争,闭口政治路线,捕风捉影、想尽办法要对人上纲上线的人物,也是十足的小丑。她觉得,面对现实生活,能应付、能周旋,能解决一点实际问题的青年,才是值得敬重和钦佩的。不能做到这一点,至少也该是手脚勤快,会做点家务事的小伙子,像章国兴那样的人,才中她的意。至于那些又懒惰,又爱吹牛皮发牢骚,大事做不来,小事又不做的人,是她最看不起的。她本着自己做人的准则,日复一日地打发着插队落户的岁月。集体户分家之后,莫晓晨和常向玲两个人首先开创了恋爱对象合在一起吃饭的“风”之后,章国兴曾经几次向周玉琴提出来,他们俩也合在一起吃饭,周玉琴断然拒绝了。她照旧和刘素琳、慕蓉支在一个锅里吃饭。只有在很少的时候,男社员收工迟了,或是章国兴为生产队出差回来晚了,周玉琴才招呼他过来吃一顿饭。人们私底下常常议论到她的精明和得体,不像对莫晓晨和常向玲那样有所非议。
可周玉琴今天这套实惠的“理论”,却并没有说服慕蓉支,慕蓉支还是那副样子,一无所动地坐着。周玉琴有点急了,讨援兵似的瞥了刘素琳一眼。
从心底里说,刘素琳是不赞成周玉琴这套实惠的理论和生活观点的。她觉得,比她年龄小两三岁的周玉琴这么早谈恋爱,本身就不对。可要是真的谈恋爱,就该慎重地对待这件事,像周玉琴这种态度,也是不可取的。谈恋爱嘛,照刘素琳心底深处的想法,你认定了一个人,就得真心诚意对待他,把自己的心交给他。哪能像玉琴这样呢?
但是,今天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周玉琴也从来没在这件事情上征求过刘素琳的意见,刘素琳当然不会贸然讲这些心底里的想法啰。眼前,重要的是劝慕蓉回头呀!刘素琳伸出手,拉了拉慕蓉支被雨淋湿了的淡蓝色府绸衫衣,轻声细语地说:
“慕蓉,你心头很难过,很痛苦,这我知道。也许,你们之间的感情,比我想象的要深厚得多。不过,在这件事情上,你已经很对得起他了。眼前,不应该为他焦虑,而应该想想你自己,该怎么办?我觉得,再沉浸在惋惜、悲痛之中,是多余的。你要恨他,不要再在小资产阶级缠缠绵绵的感情中打转转了。你想想,他要真对你好,他为什么把一切对你瞒着,从来不给你说?不管他犯的是哪种错误,现在公安部门要逮捕他了,那就证明这种错误是相当严重的!我们就要坚决和他划清界限!这不是冷酷,不是无情,更不是见异思迁,这是大是大非问题。慕蓉,你可得清醒清醒啊!别被几句甜言蜜语迷了心窍。一个人,工作上犯点过失,思想上有些不正确的看法,生活上有些坏习惯,这还情有可原,可以改正。在敌我问题上,可含糊不得呀!你说是吗?”
煤油灯焰“噗噗”地往上蹿着,照出的那一圈光影里,映出三张姑娘各不相同的脸。慕蓉支肩膀动了动,还是没有吭气。
“支,”周玉琴急得放大了点声音叫道,“看到前面是个陷阱,谁愿意往下跳啊?你就那么傻?快回头吧,要不,真把人给急死!你不知道,你刚才这一走,害得我们都不想睡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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