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择字色: 选择背景色:
回书目 
谁知道,连做了四年,年年的收成只够交租和留种,割回家来的,只有几大捆谷草。袁明新这才知道,韩家寨地区的高寒水田,根本无法在产量上夺丰收。怪不得俗话说:宁栽十天黄秧,不种一夜冷田。无霜期短促,你下再大的劲儿,花再多的力气,寒霜一降,冷水一浸,结的不是黑壳壳谷,便是秕谷,能打几斤粮食?地主的租子一两不少,劳碌一年,自家吃什么呀?那不是给人白干嘛!一气之下,袁明新大伯在十六岁上,退了佃租,发誓从今往后,再也不在韩家寨做田了!他东拼西借,凑了一笔盘缠,出外学手艺去了。
三年之后,有志气的明新,学会了两门手艺回到了韩家寨。一门手艺是在青杠坡上观察煤脉,另一门手艺便是做砖做瓦烧窑子。明新大伯有了这两门手艺,满怀信心地回到韩家寨来,实指望能养活父母,过个粗茶淡饭的穷苦日子了。哪晓得,煤脉是被他一眼认准了,可挖煤老二挖出的煤,不是被山主霸了去,便是给地主包下了。在那直不起腰来的煤洞里,穷哥子们照旧要给塌方压死,给料想不到的水仓淹死,给瓦斯毒死。一件件的惨事,使得明新大伯闭紧了双眼,再也不敢去给穷哥子们看煤脉了。做瓦打砖烧窑子这门手艺,总能勉强糊口吧,累日累夜,饭是有的吃了。可经明新大伯的手,烧出了不知几百窑砖,通通给远远近近的地主、富农和镇子上的老板拖去了。他家屋头,盖得还是茅草房,砌的还是泥巴墙。
解放之后,明新大伯的这两门手艺,才算是真正派上用场了。二十年来,韩家寨大队的社员,一家一家修起了宽敞明亮的砖瓦房,每幢房屋的砖瓦,都是经他的手烧出来的呀!他不但是砖瓦场的老师傅,还是大队煤场的顾问。经他认准的煤脉,架上厢枕木,确保不会坍塌了,往里一挖,准出好煤。韩家寨大队的块块煤,烧起火来无烟无味,远近闻名,连有些有名的大工厂,都想要韩家寨煤场的煤,想开大卡车来买。无奈通韩家寨大队的路,只有一条马车道,卡车开不进来。工厂催着县里和公社、大队,快些修公路,社员们也一再地要求修通这条公路。嚷嚷有两三年了,只是因为没钱买炸药,没钱买钢钎、二锤、十字镐,没人组织队伍,还没动过手。
应该说,袁明新大伯烧窑、观煤脉,活路够忙的了,生产队里把他看作副业上的台柱,他要躺倒了不干,砖瓦窑无法烧,煤场开不了工,韩家寨的两大副业,都只能停工熄火啰!正因为这,队里从来也没叫他下田上坡干农活。可明新大伯一直忘不了小时候佃租地主的水田时受的气。地主早已打倒了,但韩家寨的粮食产量,总是上不去,年年要吃回销粮,摘不了穷帽子。“四清”之后,听说韩德光下决心提高水稻产量,要育良种,明新大伯满心支持,硬是抽出时间来帮韩德光当下手。“文化大革命”开始之后,姚银章上了台,韩德光挨了批,明新大伯一肚皮都是气。他愤愤不平地去责问造反当官的姚银章:
“育良种有啥错?你要这么整人?”
“大伯,这可不是我的主意,这是上头的意思。”姚银章晓得袁明新是整个大队副业上的台柱,自己要用零花钱,少不了也要到砖瓦场、煤场的出纳那儿去借支。再说这个人是一般社员,没有必要整倒他,对他也就客气一点。每次他来责问,姚银章总像买点他的面子似的迁就他,说:“现在的形势是这样啊!”
韩德光被整得死去活来,没人敢搭理他,气得明新大伯也闷闷不乐。上海知识青年到了韩家寨,姚银章向全大队的知识青年介绍情况时,把韩德光也像地主富农一样,作为牛鬼蛇神向他们介绍了。这些远方来的小青年,懂个啥呀!他们只晓得和牛鬼蛇神划清界限,还能去和德光说话?德光被姚银章整臭了!明新大伯担忧地想。
嗨,出乎袁明新意料之外,偏偏出了个程旭不信邪,他就是和韩德光亲热,还再次提出来,要育良种。在这个黑云盖住头的时候,他敢于这么说,就叫袁明新对他另眼看待。
回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