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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勤是个高个儿宽肩膀的英俊青年,脸容端正,浓眉、亮眼、挺鼻、薄嘴,说话镇定自如、有条不紊,做事沉着稳练、胸有成竹。慕蓉支听说,来插队之前,他是学校红代会的头儿,造反队的队长,“文革”前又是共青团的校总支副书记。她相信,陈家勤会按照政策办事的。
喧嚷了一阵,灶屋里静了下来。陈家勤用手里的钢笔套潇洒地敲了敲小方桌面,发出一连串“笃笃笃”的响声,这表示他要讲话了。他先扫视了众人一眼,仿佛已经感觉到慕蓉支期待的目光,然后话语镇定清晰地说:
“说起来让人伤心,在集体户里,我和程旭是同校同班来的同学,在金色的学生时代,我们甚至还有过友谊,也聚在一起纵谈过理想。真没想到,他到了农村之后,一再地表现出极端的个人主义,和集体户闹不团结,我劝过他几次,他从来没有听过。我觉得,他的这种表现,是资产阶级个人主义思想的反映。事情不是一朝一夕的了,记得,在学校里的时候,老师就一再地批评他想成名成家,走白专道路。按理说,到了山寨之后,他该改变一些。可是,我也不用说了,他的表现大家都看到了。作为老同学,我不能只顾私情,违反集体户的纪律。既然大家都不允许他在集体户里呆下去,我也表示同意。不过,还应该听听大队主任的意见。”
说着,陈家勤转过脸去,征询地望着姚银章。大队革委会主任姚银章,年岁三十六七,眯缝眼,高额头,大鼻孔,厚嘴唇,干部只当了两三年,说话却爱拖声拖气地打官腔:
“我完全同意小陈的说法,大家讲的嘛,也对头!程旭,你出身于反动家庭,在学校表现就不好,下乡快一年了,集体劳动中你避重拣轻,连担子也没挑过。你看看,和你同来的十多个男同学,哪一个现在不能挑上百把斤?独有你,看见扁担像遇到了毒蛇,碰也不敢碰。平时,你在三队,尽和一些犯过走资派错误的当权派、富裕中农鬼混在一起。现在,在集体户里,你又不守户规,欺负女同学。你看看,你像个什么,哪还有点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味道。我看啊,大家说得对,是该把你分出集体户去。我代表大队革委会,赞成这么办!这个大集体户,不能因你这个坏螺丝,坏了一锅汤!”
“哈哈哈!”听见大队主任的这几句话,沈兆强咧开大嘴,粗野地笑出声来。
慕蓉支的脸变得煞煞白,这么一来,程旭被分出集体户去的事儿,算是拍板定下了。事情演变成这个样子,真不是她所希望的。程旭的家庭出身不好,表现也不好,但他不是敌人啊!我们每一个人,应该伸出手去拉他一把,帮助他一起前进哪!哪能把他推出去呢。她张了张嘴,想替程旭说几句话,不过,却说不出口来。人家不就是因为程旭和自己闹了矛盾,才做出这种决定的嘛!现在自己再替他求情,算个啥呀?她忍不住瞅了瞅程旭,程旭还是低垂着脑壳,两个肩膀在轻微地耸动着。慕蓉支真希望他抬起头来,当着大伙的面认个错,要求留在集体户里。那样,自己再说几句,也许还能推翻户长和大队主任做出的决定。
但程旭却没有抬起头来,更没有表态说一句话。陈家勤问了两声:
“哪个对这个决定有意见?有意见的人举起手来。”
没人吭气,也没有人举手。事情就通过了。
事情过去之后,集体户的日子又像流水似的过去了。一切仿佛并没啥大的变更。慕蓉支发现,程旭被分出集体户之后,连床位也搬出了男生们的屋子。
在祠堂隔壁,有一个肮脏的小屋子,那屋子小得仅够放一张床和两个桌椅,里面堆着些刨花、干柴、木屑。也不知从哪一天开始,慕蓉支看见程旭已经住在这间小屋子里了。从此以后,程旭完全和集体户脱离开了,他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吃饭,谁也不知道。即使在寨路上面对面走过,程旭也是垂着眼睑,心事重重的样子,大家连招呼也不和他打。慕蓉支看见过他几回,有一回他正借了哪户社员的水桶在挑水,这个人真的不会干活,他弯着腰,咬着牙,汗水淋淋地挑着一担水,摇摇晃晃地走进他那间小屋子去。看他挑水的样子,确实连女同学也不如。其他人见他那副样子,准要暗暗笑他。可慕蓉支却蹙紧了眉头,目光一直追随着他进了小屋子。程旭一个人过日子,集体户的水桶、锅瓢碗筷、日常生活用具,他一样也没拿,他怎样打发日子呀?还有,大祠堂里每天晚上有电灯,他那间小屋子,可没人为了他特地拉一根线,安一盏灯。他每天夜里,不都要在漆黑一团的小屋子里度过吗。慕蓉支在晚上朝这间小屋子望过,那里时常晃出一些烛光。啊,程旭天天晚上,靠点着蜡烛打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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