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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蓉支多么想提起笔给他写一封信啊,她甚至已经铺开了信纸,拿起了笔。但是,给他写什么呢?写完了往哪儿寄呢?他家的地址也不知道啊!当然可以问陈家勤,他是知道的,但是,这一段时间以来,陈家勤对我显得太殷勤了,不能主动和他说话。再说,我一个姑娘,哪能主动给人家写信呢,他又没有来信。
信没有写,慕蓉支的心,却像是一叶小舟,在兴风作浪的大海洋里忽起忽沉,恍惚不宁。她开始有了一些从来没有过的症候:茫然若失,吃饭不香,乏力,失眠,说话一天比一天少,常常陷入沉思中。
这是开始萌芽的爱情。
程旭总算回来了。因为他超假,姚银章在大队开的传达县委指示、命令全县所有水田通通改栽优良品种“珍珠矮”的群众会上点了他的名,批评他无组织无纪律,要他好好检查,并且宣布,取消他明年的探亲假。同样超假的沈兆强,在私底下对人说,程旭是道道地地的“阿木灵”,从上海回来,既不给姚银章这个大队主任“烧香”,又没有摆“酒包”请他吃一顿,当然要挨批评。像他,给姚银章的婆娘送了一块花布衣料,超了两个多月的假,什么事也没有。
慕蓉支已经对姚银章有了看法,这个大队主任,硬要全大队水田都栽上“珍珠矮”,彻底落实县革委会主任薛斌的指示。他带着一帮族中兄弟,一摇二晃地检查各队的秧田,发现没撒“珍珠矮”,而撒了其他本地种子的,他立即给人家扣上几顶“大帽子”,并且当场牵来牛、驾起犁盘,把已经撒下的种子犁掉,重撒“珍珠矮”。几个生产队的社员群众,对姚银章的这些做法,气得咬牙,私底下都暗暗地诅咒他的祖宗十八代,骂他是个“狗肏的”。看到了这些,慕蓉支自然也不把大队主任批评程旭当一回事。她只觉得心头踏实多了,程旭总算回来了,回到她身边来了。
不过,程旭比回上海之前更加忧郁了,他老是阴沉着脸,面对韩家寨大队发生的“逼栽珍珠矮”的事实,他的一双眼睛里射出炯炯的探索之光。从上海刚回到韩家寨,慕蓉支觉得他脸色苍白,相貌也比原来好看多了。回来不到一个月的劳动,他的脸变得瘦削而黝黑,当他仰脸凝神望着什么的时候,他的脸甚至变得有些可怕和不好接近。
他自然不会去慕蓉支的家,慕蓉支也从来没有想过他给自己带些什么来。因此,当程旭拿着一包话梅、一包桃板,趁慕蓉支值班那天,给她送来的时候,她感到意外地高兴。
“你知道,”程旭的脸微微泛红,歉疚而又不好意思地说:“我回上海去,家里的事,像铁板一样压在心上,不可能写信。再说,我家里很穷,我很想买一点更好的东西送你,不过……”他指指塑料袋里的话梅、桃板,语无伦次地接着说:“我好像记得,你爱吃这个……”
慕蓉支把手一挥,不让他说下去。她完全理解他的心,也知道,他像自己一样,也在想着她。弄清了这一点,她比接到任何珍贵的礼物都兴奋和舒畅。她已经记不得,自己在什么时候说过爱吃话梅和桃板了,不过她曾经说过,这倒是真的。没想到,这个对生活小事漠不关心的程旭,却把这一点记住了。
上海姑娘,一般都爱吃点零食,尤其是话梅、桃板、山楂、话李。对住在上海的姑娘来说,花个一角二角钱,就能买上一小包吃,这完全是无足挂齿的事情。但是对远离上海的插队落户姑娘来说,这些东西却成了精美的换味食了。
慕蓉支烦闷的心情顿时消散了,吃着余味无穷的小食,想着他说话的模样,她不禁要哑然失笑。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即使经济条件不好,也极不愿意在所爱的姑娘面前说自己穷、说家里很穷。这个人,真是个怪人。
慕蓉支的心更加倾向于程旭了。这种倾向性,使得她断然做出了下面的举动。
当陈家勤悄悄塞给她一封满满地写足七张信纸的表示爱情的书信时,她在一张小纸条上写着:
希望你像平时经常说的一样做到那些严格的要求。至于我,从来没有想过恋爱结婚,更不愿意在韩家寨考虑这个问题。
慕蓉支不承认由于程旭引起的感情上的起伏波动是恋爱。
事实也是这样,程旭在探亲回来之后,行动更叫集体户里那些看不起他的人感到诡秘了。只有慕蓉支知道,他没日没夜地和德光大伯、和袁明新沉浸在培育良种的紧张探索中。他们几乎没有时间单独说上几句话,没有静下心来说话的机会。慕蓉支几次想主动地问问他家里的事儿怎么样?他爸爸的病……但姑娘的矜持感一直没有让她轻易启齿。
在韩家寨后坡那儿的峡谷里,有一条浅浅的河流,清澈的流水只齐及人的脚膝盖。不过,无论是春末夏初汛期泛滥的日子,还是冬腊月里的枯水期,这条小河的流水总是淙淙潺潺、不急不慢地流过去,碰到巨岩拐个弯,遇到高坡改改道,它曲曲弯弯,流到峡谷深处,流向几十里地外的村寨、平坝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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