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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一问呀,确实是不晓得这回事了。莫怪我骂你大憨包!”袁昌秀伸手指着寨子团转的高山说:“我爹常说,山高一丈,水冷三分。我们韩家寨地处高寒山区,每年下霜的日子多,无霜期短得很。种下去的水稻有三怕,一怕秧撒早了烂秧根,二怕大热天里谷秆秆长得太高给风刮倒,三怕秋寒来得早,结得多是空壳壳谷。团团转转的村寨上有一句老俗话说:‘谷子不吃立秋水’,就是怕秋寒早临。唉,多少年来,种水稻都要担惊受怕呀!越是怕越要遭灾害,我长这么大,队头的谷子,哪一年每亩都是只收一百几十斤,不是烂秧根,便是结秕谷,要不就是结好了谷穗倒伏在田头。韩家寨的粮食产量,总是阴河里头的水,低得怕人。程旭他到了山寨,就看透了这一点,发誓要培育出一种水稻,不会烂秧根,不怕风刮倒,不会结空壳壳。这么好的事儿,我爹、德光大伯当然赞成啰!庄稼人,哪个不晓得‘种田有良种,好比田土多几垅’这句农谚啊!他们都赞助他,盼他早一年搞出来呢!”
“啊!”听明白了是这么回事,慕蓉支好像被人在背脊上狠狠击了一掌,不由自主地叹息了一声,心里说:原来,他是在干这么一件有意义的事情啊!
“你说,这事儿好不好?”袁昌秀一点也不饶人,两眼盯着慕蓉支问。
慕蓉支兴奋得脸发红,连连点头:“好,好,真是件好事儿!”
“就是这么样的好事儿,还得偷偷地搞。”袁昌秀又说了句出乎意料的话。
“为啥?”
“为啥?”袁昌秀气愤愤地哼了一声道:“为的就是有人看着不安逸!”
“谁?”
袁昌秀瞥了慕蓉支两眼,把她往僻静处拉拉,压低了嗓门说:
“你不晓得吧?德光大伯在你们来的前两年,是韩家寨的大队长,他是被姚银章造反硬‘批’下去的。现在,他和程旭在一块搞水稻良种,姚银章知道了,会放过他们吗?连我家爹也不会放过。”
“啊!”慕蓉支又轻轻叫了一声,这一声“啊”里,饱含着她的担忧和不安。
袁昌秀还在自顾自地讲着:“程旭搞这种事儿,已经那么困难。可你们这帮知青,连煮点饭也觉得吃亏,还要把他逼出集体户,你们在干些啥呀?听说,还是你小慕的主意,开什么民主生活会,把他逼出了集体户!小慕啊,你们那个户长陈家勤,见天跟在姚银章屁股后头打转转,我看他倒像堰塘里漂的水草,浮得很哪!”
慕蓉支听了这几句话,好像被人打了两记耳光,兜脸泼了一桶冷水,心里头更是隐隐作痛,懊悔得绞着双手,不知如何是好。袁昌秀和她说了这些话,仿佛把她眼前一直蒙着的黑布扯去了。她明白了,自己来到了韩家寨,不是来到了一个单纯参加农业劳动的山乡,而是来到了一个同样有着人和人之间复杂关系的世界上。搬到韩家寨来好几个月了,自己为啥只看到集体户的淘米、挑水、洗菜、烧火这些小事呢?为什么不能像程旭那样看得远一些,想得多一些呢?她明白了,在她和程旭之间,错的是她自己,而不是无辜的程旭。慕蓉支听到了事情的真相,除了心里的懊悔之外,还涌起一种少有的愉快。她总算听到一个人说出了她心里早就想说的话了:程旭是一个有着独特性格的好人。也许,蒙在他身上的许多污秽的东西,都像我们对他的看法一样,是不确实的!
慕蓉支明白了这一切,举止行动之间开始变了。程旭这个人,原先在她心目中的漫画色彩全部消失了,留在她脑子里的,是一个个性深沉、坚韧不拔、有着无限毅力的人。特别是这年秋天,韩家寨大队和团转所有的村寨,因为北方早来的寒流,田地里的水稻通通没有灌浆结穗,每亩水田只收了几十斤秕谷,有的连种子数也没收上来每亩水田的种子一般撒25斤。。满田满坝的水稻,只能当作遍坡的茅草。寒风里,慕蓉支和贫下中农们站在田埂上,耳朵里听着寨邻乡亲们的一阵阵叹息,眼睛里看着庄稼人眼窝里闪出的泪光,心里痛惜着一年的汗水付之荒野。她从眼前铁一般的事实中认识到,要想改变山寨的面貌,要使水稻产量和平坝一样,赶超纲要,不是在给爸爸妈妈的信中表表决心那么容易,不是在大批判专栏上写写稿子,喊喊空口号就能办到的。而非要解决水稻良种问题不可。程旭看问题多么准哪!他比所有知识青年都站得高、看得远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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