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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插队时练出来的酒量,如今愈益增大了。可他的零用钱,却是有限的:每月十块。要抽烟,每天至少一包;要喝酒,一星期至少两次。常常是窘得连理发也要向母亲伸手。
这天黄昏,几块兰花豆腐干早进了嘴里,杯子里的烧酒却还有半杯。这是“土烧”,60度,喝进嘴里呛喉咙,很不好咽。只因为它便宜,他才要了这么一杯。要想添菜,裤袋里只有七分钱了,一枚五分币,一枚两分币,握在掌心里都有了微温,七分钱,哈哈,连要一小盘最便宜的炒黄豆也不够。江彦城又舍不得那半杯“土烧”,他手里抓着杯子,喝了一大口,又喝一口。是饿,还是体虚?他觉得体内燥热,心跳得慌,血上了脸,面颊烫烫的,直怔怔的眼球红通通的,像烧红了的炭。
他觉得所有的人,都在望着他跟前那只吃空了的盘子。对面那个瘦小个儿,在用坚硬的牙齿嚼着软排,“咯嚓、咯嚓”响。小酒馆里弥漫着绍兴加料酒的香味、大蒜味、泡酸菜味和鱼腥味,直往他鼻孔里钻。多么诱人!可他买不起,他只能空喝着60度的“土烧”。来回走着的服务员,在收拾桌上的盘子、碟子和空酒杯,走到江彦城面前,服务员油浸浸的手,抓起了他的空盘,一块抹布凌空落下,服务员利索地把桌面抹了个遍,又轻蔑地瞥了江彦城一眼,转身走了。
江彦城忘不了服务员的目光。他的手在颤抖,头脑里嘤嗡作响,手中的酒杯晃荡着。他的心中升起了一种欲望,那么强烈的欲望:把手中的杯子和剩酒一起朝服务员扔去,朝他那条肮脏的、油渍斑斑的白围裙扔去!江彦城已经抓起了酒杯,可是,忽然有两只盘子在他眼前的桌面上轻轻搁下,江彦城一看:几片切得那么好看的熏鱼,真想不到,这类小酒馆里还有那么好的刀功!一盘软排,酱汁的软排。江彦城自己从没买过这种软排,那要八毛钱一盘呢。他感到一种受到侮辱的愤怒。怎么?瞧我没菜,就用这种举动来赶我走。妈的!我偏不走,偏要慢慢喝,你敢怎么样?
江彦城把酒杯朝桌面上重重地一搁,身子使劲地朝后一昂,靠在油漆过的墙壁上,寻衅般地仰起脸来。
淡蓝色的烟雾中,江彦城看到一张姑娘的脸。
霎时间,喧闹嘈杂的声浪全隐去了,江彦城的眼睛只看到了这个姑娘。他慌里慌张地坐直了身子,大睁着一对眼睛,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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