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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夜晚显得难熬的话,白天就更乏味了。最初那几天,我因为不习惯,光是整一日三餐伙食,也得耗去不少时间,捡干柴,点火,淘米,找可吃的菜。逐渐逐渐地,我拾到的干柴已足够我烧几个月了,今日吃面条,明日下河捕鱼,第三天拿起那杆猎枪,满山遍野地去追逐野兔子,由于没事儿就拿起火铳枪来练瞄准,我的枪法真还有准头,隔个几天,总能让我打到一只肥肥实实的野兔,美美地吃上两三天。加上我来看菌棚时,把上海家里寄来的咸肉、香肠、午餐肉罐头、凤尾鱼之类,通通带上了山,每天弄三顿饭吃,对我来说成了易如反掌的事。
吃饱了饭,又必须留在菌棚团转,那真是再乏味也没有了。我常常痴痴地凝视着阳光透过繁茂的大树射下来的道道光束,观察那光和色的细微变化;我常常跑到离菌棚不远的松林里,试图一睹老蛇吞吃松鼠的惊险画面,为此我可以等上两个小时、三个小时、甚至半天;要不,我捡来一大堆石块,朝着深谷里一次又一次地锻炼自己的臂力,看能否把石块扔到屏风般的山崖上去;只要出太阳,我就必然跑到草坡上,仰面朝天、叉腿舒臂地躺着,瞅着群峰、瞅着树巅,望着蓝天上的白云,直看得头昏眼花、晕头转向时,一闭眼,翻过身去就睡。即使是这样,我还有好多时间无法消磨。我常常在想那个死去了的腿老汉,他在这幽静的山谷里看守了几十年的菌棚,怎么把时间打发过去的呀?他说不说话,和谁去讲话呀?
离开菌棚约摸半里地,有一条盘山绕坡流过来的河,这条河有个怪诞的名字,叫作打郎河。打郎河流到斗篷山坡脚这里,像鸡肠子似的,拐了好几个弯,当地人又给这一带河湾呼了个动听的名字——樱桃湾。年年春汛河水泛滥的时候,樱桃湾河面上,波推浪涌,四处漫溢,气势骇人。而在平时,樱桃湾的河水清澈得令人情不自禁想俯身去喝一口,透过只齐人脑壳深的河水,能清晰地看到河底的鹅卵石,河岸上的草坪,经年累月得到河水的滋润,长得格外地醒人眼目。那一株一株像忠实的哨兵似的百年老树,粗壮的树根裸凸在河岸上。
这里不但静,而且景色宜人。我差不多天天都要走到这河岸边来,坐在裸凸的树根上,坐在青石板上,凝望着早春枯水时节安澜无波、轻吟低唱般流去的河水出神。河两岸的每一座山头、每一座峰尖岭巅,也仿佛认识我了,我时常会对着它们,既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说悄悄话,叙说自己的烦恼和苦闷。
真得感谢那个腿的白胡子老汉,他不但在小茅屋里给后来者留下了鱼网、鱼篓,和一应齐全的日常生活用具,在樱桃湾的河岸边他还有一条柳叶般轻巧的小船,听说这条小船是他亲手打成的,还在里外涂了好几道生漆,既坚实又耐用。逢到天色好,风不大,我的兴致又高,我总要撑着黑色的小船,在风平浪静,七弯八拐的樱桃湾河里上耍个半天,弄得浑身疲倦了才回去,这样,晚上就睡得沉了。
这一天,又是夜里让噩梦惊扰,起床后我就显得无精打采的,看到出了太阳,林中的雀儿啼得欢,我信步来到了樱桃湾,坐在一块褐色的岩石上,盯着随着河水的流淌起伏而微动的小船出神。刚刚一坐下来,我就感觉到静静的樱桃湾河岸旁有点儿异样,稍一留神,我就察觉了这点儿异样来自何方。在河对岸的茨黎荆棘上,披晒着一块雪白雪白的被单。
黛色的山、澄碧的水、绿茵茵的草坪河岸,满山满坡的绿阴中间,晒着一块被单,醒目极了。
是谁,会跑到河岸边来洗被单呢?围周团转的村寨上,正逢农忙,农民们是没有闲暇跑那么远路来洗被单的呀!他们即使要洗,也尽可以在寨子的堰塘旁、沟渠边洗啊!
我移动着目光,在对岸河岔拐弯的一个小河湾里,有一个女人蹲在那儿,俯首揉搓着啥,她穿着一件蛋黄色的毛线衣,大约是洗了好一阵子了。
我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久久地凝望着她。脑子里猜开了,她是什么人,从哪儿来,从她的衣着看,绝不是当地的农民。当地农民不会穿她那种色彩的毛衣,也不会突发奇想,离寨子老远地跑来洗衣裳。我们这一带山区,是汉族和少数民族杂居区域,差不多每一个寨子,都有挨得很近的食用井水、泉水和洗衣洗菜的堰塘。她……她可能是走村串寨、巡回医疗队的医生吧!极可能是的,这些医学院和医专的毕业生,不是还到我们斗篷寨来送医送药的嘛!
只是,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跑到河边来洗衣裳,不怕吗?难道她就从未听到过那些关于抢姑娘成亲的流言吗?这一类流言飞语,还在上海没有插队之前,我们就听得耳朵起老茧了呀!什么这里的农民,特别喜欢年轻的姑娘,尤其是远方来的漂亮姑娘,到了山区,姑娘家决不能一个人单独行动,要不,被半搂半抱地抢了去,生米煮成了熟饭,那就……传得神乎其神,就好似我们这些城市青年听到山区遍坡是老蛇一样,吓得姑娘们胆战心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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