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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来,我的恋爱注定了是不会顺利的,大学毕业以后,经人介绍同我相识的姑娘,少说也有十来个了,可一接触下来,不是我嫌人家丑、嫌人家浅薄无知,就是人家嫌我孤傲、没有热情。有位姑娘在同我接触过两次之后,让介绍人传过一句话来,说我不是人,是“冷水壶”,直让我伤心了一个多星期。天地良心,这位姑娘长得纤弱娇美,又是工厂里的描图员,我对她是有几分意思的。可为啥,人家偏偏……唉,怪只怪我的性情太孤僻了。
今晚上这位,据高家伯妈讲,也是十分理想的姑娘,不论是相貌、家庭背景、经济收入、所从事的工作,都是令人羡慕的。只是,她为啥还不来呢?
音乐声停息了片刻,重又奏了起来。这回是节奏明快、深含感情的“哦,卡罗……”。
我不由得焦灼地仰起了脸,朝着通市中心的那条林阴道望去。倒不是我把那位还没露面的姑娘当成了情人。而是我在忖度,到了八点钟,我还该不该等下去。孤零零地站在大铁门外头,听着舞场上传出的乐曲和欢声笑语,实在不是个滋味。
有个人从我身后走来了,离得那么近,我满怀希望地一转身,哦,不是,她没拎红色提包,更没带《人民日报》,倒是同一个头十岁的孩子双双走来。她不是我要等候的人。
我自自然然地把目光错开去,心里在怪自己转身转得快了一点。刚把目光错开,我忽又觉得,这带着孩子的妇女,似在哪里见过的。是在哪儿见过呢……
“唷,这不是达非吗!”
我叫钟弘思,小名叫达非。在这内地省城的马路上,竟然有人叫出我在上海青少年时代的小名,让我大大吃了一惊。
我定睛望去。这是一张中年妇女的脸,舞场里映出的灯光似在她脸上镀了层釉,红润润地泛着光。她有一双大大的黑白分明的眼睛,目光柔和温顺,即使没戴眼镜,但从她费劲地眨动着眼睫毛瞅人的神情,也能看出她是近视眼。她在微笑,五官端正的脸庞显得平平常常,太平常了。可就在她微笑起来的这一瞬间,我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你……你是、是邵苓?”
“认不出了?我真老得那么快吗?”她淡淡一笑,情不自禁伸手拂了一下后脑勺上的发梢。
“呃……哦、哦……”我愣怔着,一句话也说不全了。模样儿势必是挺滑稽可笑的。
她一定是看出了我的惶惑和狼狈,重重地盯我一眼,安抚般把话题岔开去:
“你在这里干啥呀?”说着,她转过半边脸去,目光在墙上巴的舞会海报上停留了片刻。
“等……等一位朋友……”
“男朋友还是女朋友?”
“女……女朋……”
“这么说,”她疑讶地扬起了两条短短的,并不秀气的眉毛,“你还没对象?”
“嗯。”我像只泄了气的皮球被踢进了墙角落,答话的语气轻得只有自己才能听见。
也就在这时,我懊恼地瞪了她一眼,她为啥一见面就问出令我如此难堪的话题呢?但一眼看到她目光深处露出的忧郁的、若有所思的神情,我的气恼亦随即消逝了。
仲秋夜的暖风吹过来,我们俩伫立着,一句客套话也憋不出来。旱冰场里,乐队奏出的舞曲,带点喧嘈地直刺我的耳朵。
和邵苓同行的男孩子使劲扯了扯她的衣襟,她惶悚地用眼角瞥了他一眼,然后面向我,脸上浮起勉强的笑,柔声对我道:
“达非,你现在住哪儿?我有空去看你。”
我东摸西摸掏出一张纸,给她写下我单身居住的地址。
她接过地址,局促不安地向我道了声别,拉着孩子的手,匆匆地拐过一个弯,沿着环城路走去。
我不由自主地望着她的背影,逐渐逐渐消失在环城路尽头的梧桐树阴影里。
八点过五分。
我如释重负地嘘了一口气,手里两张金秋舞会票,被我撕成碎片,撒落在地上。作为相识标记的《人民日报》,也被我折叠起来,塞进了外衣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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