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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是热闹,可是每一个学军连队的人都晓得,这是在混日子,是极度的空虚造成的变态。”邵苓又轻叹了一声,“你想想,要是我们这帮大学生,不为了某种信念和什么理论钻进这山岭里来,奔赴各自的工作岗位,我们会创造出多少物质的和精神上的财富。可偏偏……唉,不同你多讲了,这种情绪传染给你,对你没啥好处。”
我看得出,她是从心底里把我看成是个小知青,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弟弟。她哪会知道,我在这山野里看守菌棚,感觉到的,是比她所说的一切还要乏味的空虚和无聊呢。
我苦笑了一下。
她定睛瞅了我一眼,说:“小知青,你听这些,觉得没劲吗?”
“挺新鲜的。”
“我还真怕你听不进,打哈欠呢。”她又笑了,笑得那么动人,“这么说,我们就此交上朋友了?”
“算认识了。”
“对,相识了。为了报答你的见义勇为,今天你啥都别干,只给我当下手,我给你煮一顿美味可口的午餐,我们好好尝一尝。拿当地老乡的话来说,叫……”
“打牙祭!”我抢在她前面高声道。
“对,打牙祭。”
说完,我们俩都情不自禁纵声笑了起来,平心而论,听她柔声细语的谈话,和她在一起,我感到愉快,下乡以来很少有的那种由衷的愉快。
三
那场雨来得太突然,吃午饭时还是晴朗朗的大太阳,午睡醒来,却已是雷声隆隆,大雨倾盆了。
我被雷声震醒,听清了滂沱大雨的哗哗声,顾不得穿衣叠被,跳下床就冲出去放下草帘子。好不容易看守了两三个月的菌棚,棚内的菌子都已有六七成干了,让倾斜的雨点打进去,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我发疯似的在肆虐的风雨中解下一根又一根系住草帘子的细麻绳,把草帘子一排接一排地掀下来,遮盖好,使得急骤的雨点吹打不进菌棚。平时这活儿我都是细致而慢吞吞地干的,这会儿心头急,反而干得不顺手,一忽儿麻绳浸透了水解不开,一忽儿草帘子遮盖得不齐整,恼人极了。等我把三大通间菌棚的草帘子全都放下遮好,我的浑身上下好像在水中浸泡了半天,午睡时穿的贴身衣裳,湿淋淋得全紧紧地巴在身上,冷得我上下牙齿都并不紧,直在那里“嘚嘚嘚”相碰着打架。
当天夜里,睡梦中我觉得奇冷难熬,第二天清晨醒来,我觉得自己感冒发烧了。我挣扎着想试着起床煮早饭吃,可脑壳沉沉的,坐也坐不住,况且,一点食欲也没有,只得又躺下去。
挨着饿躺了一整天,到了夜间更觉昏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支撑着坐起来,将就热水瓶里不那么烫的水,冲了一杯牛奶喝下去,稍觉好受了一些,我又仰面朝天躺了下去。
这天夜里我尽被梦境缠绕着。天还没亮就醒了,一醒过来,别想再睡着。在床上躺久了反而难以入睡。昏昏沉沉地陷在梦里,倒还好受些,一旦醒过来,那滋味简直无法忍受。我只感到孤独,只感到自己可怜,在这偌大的很少有人来的山岭中,我就是这么死去了,也不会让人发现的。我懊悔自己答应下了这个看守菌棚的差使,懊悔自己贪图轻巧,懊悔离开了虽然杂乱、艰苦,但却热热闹闹的集体户生活,在集体户中,病了总有人给你找药,给你去把那个好赌钱的赤脚医生拖来打针,可这会儿……想到这些,我淌了眼泪。说心里话,在这种时候,我最相信的就是邵苓,最盼的就是她的到来,只要她一来,她就会设法去给我找医生、至少是去找药。自从她找到我这儿来之后,她又来过几次,每次都是我撑着小船把她接过岸来,到了我这儿,我们一起煮顿饭吃,然后像头一次那样,听她讲学军连队里的生活和各种各样性格的大学生,到午后三四点钟(全凭日光的感觉猜测),我把她送过岸去,为怕她出意外,我还常常伴送她走个三四里地山路,直到她催我回程,我才回到菌棚的小屋里来。
我的菌棚小屋,也由于她的经常光顾而变得整洁干净了。只要想到她的到来,我便显得勤快、爱收拾收拾了。不过,她这几次来,几乎是不成文的规矩了,隔开一个星期来一回,从来不曾接连两个星期天来过,上个星期天,她刚刚来过,这个星期天,也就是今天,她是不可能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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