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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这批大学生,通通是一九六四、一九六五年考上的,在学校里一混四五年了,其实只读了一二年大学的书,但是到了一九六八、一九六九年,也该毕业了。国家是需要我们这批人去干活的,可新掌权的人物说我们这些人需要回炉,也应该像你们一样,照毛主席说的学工、学农、学军。于是乎,就把我们这拨人分配到离这儿五六里地的一个农场里,既学农、又学军来了……”
“怎么又是学军呢?”
“因为管我们的都是解放军。”
“我懂了。”
“你还不笨。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是同病相怜,都是从上海来的,原来都是学生,跑到这深山老沟里来接受再教育。不同的是,和你小知青比,我每月有四十五元工资,还有四十五斤大米供应。而你们知青……”
她可能是看到我的脸色变了,没有往下说,只把带来的网兜朝着我举起来;
“瞧,这是啥?”
“鲤鱼,”我惊叫起来,“还有蹄膀,瓢儿菜!”
“新鲜蹄膀,鲤鱼在今早上还是活的呢。”她带点自豪地说。
“是你赶到墟场上买的?”
“哪里,农场里分的。”
“分的?”
“今天是星期日啊,小知青。”
星期天?我哪里还分得清星期几啊,对我来说,每天都是工作日,每天又都是休息。
“分鱼分肉,要钱吗?”
“俗气。”她嗔怪般瞥了我一眼,“跟你说,小知青,这些都不要钱!每个月四十五元钱到手,我们只要交十二块五的伙食费,啥都不要管。鱼是农场养的,猪是农场喂的,蔬菜是农学院那帮学生种的。告诉你呀,这个回炉补课,学农学军,可有趣啦!一九六八年九月份到了农场,我们算是补上了一堂课,把解放军种下的稻子收割完。天天,一个解放军的副班长带我们去收,直收得我们腰酸腿疼,回到宿舍倒在床上就不想起来。秋收以后,就轻松了,这里的一切,你是体验过的了,一年中有一百三十五天是弥天大雾,那恼人的雾啊!到了冬天,阴丝丝阴丝丝的寒冽,叫人活不下去。我们一整个冬天都是在砍柴、烤火中度过的。初初到农场,学生们来自各式各样的大学,有学工的、学农的、学医的、学文的、学地质的、学体育的,五花八门,种类齐全,有的来自名牌大学,有的出身比较卑微,当然也有显贵的子弟,大家刚凑在一起,无论是干活、讲话、学习、精神状态都是相互试探性的。狂飙般的“文化大革命”,使得每个人都学会了戒备。但是,日子一长,毕竟是共同的命运容易使青年人相熟,大家之间就无甚防备,说话办事儿都是直来直去、赤裸裸的了。反正每月有定粮供应,有工资,大伙儿就不愿干活,光是料理好自己的生活,就心满意足了。这帮子大学生,喂的猪肥又壮,养的鱼儿欢蹦活跳,推的豆腐都嫩白嫩白的,惹得周围村寨上的老乡都眼红,悄悄来打听我们用的啥涵水?他们当然晓得,我们是有知识的大学生。嘻嘻,看到半导体收音机,这些偏僻村寨里的老乡才好玩呢,拼命向我们打听,这小匣子里为啥有人说话,你说说,这日子过得逍遥不逍遥?”
“比我们舒服多了。”我叹了口气,想到知识青年的生活,我不无羡慕之感。
邵苓也叹息了一声,没有笑:“是啊,好些男生都感慨万千地说,这种日子,哪是啥回炉补课,而是‘一根肥肠度春秋’消磨青春,浪费青春。生活搞好了,吃饱喝足了,我们就无端地消耗自己的精力,走二十多里山路去赶场,所说周围的布依族、苗族村寨有人结婚,我们成群结队地去参加他们的婚礼,说实话,我纯粹是为了寻找刺激,但表面上,我们还美其名曰:这是和贫下中农共度欢乐,打成一片。你知道,我们去参加他们的婚礼,送什么吗?”
我摇头。
“猜猜看。”
“反正不会是钱。”
“对了。送的是肥皂……”
“肥皂?”
“是啊,这是最珍贵的礼物。你不知道吗,这里山寨上的老乡,一季度一家人只能分配供应一块肥皂,一块、半条呀!”
她毕竟是大学生,讲的虽然都是极琐碎的事儿,听来却有条不紊,娓娓动听,很有味儿,我极有兴致地倾听着,目不转睛地瞅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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