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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军:金教授,很高兴您能接受我的访问,我这次来香港主要是采写有关香港回归的报道,这是一件受到全世界瞩目的大事。我们今天的对话,是不是也从这里开始?
金耀基:当然可以,我想先听听你对这件事情的看法。
侯军:我觉得,目前对香港的回归,人们比较多的是从政治、经济等层面进行思考和讨论,对香港回归的文化意义似乎还很少论及。其实在我看来,香港文化实在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课题,值得探讨和借鉴。因为在中国五千年的文化发展史中,香港文化的形成几乎是一个绝无仅有的特例:150 多年前,一个毫无思想准备的中国人世代聚居的社区,突然被外力所逼迫,不得不接受一个以坚船利炮开路而强行涌入的西方文化,这就像是“拉郎配”,甭管你愿意不愿意,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中西文化在香港遭遇了。在一个多世纪的岁月里,中西文化有矛盾、有冲突、有抗争,但是也有互相让步、互相妥协、互相补充,最终可以说
是达到了某种意义上的互相默契、互相适应、互相融合。这就等于为中华文化如何与外来文化(特别是西方文化)进行对话,提供了一个难得的成功的标本。香港的经济无疑是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对此,全世界都在研究,试图解开这个“谜”。我记得您在一篇文章中曾提出这样一个观点:“经济发展与成长的现象是极复杂的,我想我们不可能找到任何单一的原因来解释。目前,除了‘结构的解释’之外,还有‘文化的解释’。”也就是说,香港的经济成功,文化是起了相当重要的作用的。如今,中国也正在进行大规模的经济建设,十多年的改革开放,已使中国的现代化进程得到了飞速发展。在这种情况下,经济发展已越来越依赖于文化的跟进,如果文化不能与经济达致同步的话,那么中国的现代化进程必然会受到阻碍。
单从文化来讲,目前中华文化实际上也面临着一个如何与世界文化对话、如何走向现代化的问题。回顾百年来中西文化的交流史,我觉得似乎总是对抗多于对话;而香港文化从中西对抗逐步走向中西对话、最终走向中西融合的历程,显然对整个中华文化面向世界、面向未来,具有值得珍视的示范意义。当然,我对香港文化所知甚微,先抛出这块“砖头”,为的是引出“美玉”。不知您对这个问题有何高见?
金耀基:你刚才所讲的这些看法,我差不多都可以同意。当然,香港既可以说是突然之间就形成了中西文化的碰撞或者融合,也可以说这个过程其实是相当漫长的。香港这个地方, 一百多年来都是英国统治,它的上层文化应当说还是以英国文化为主的。文化这个东西是渗透到每个领域的,我们不能把文化单独来看,比如说,我们不能只把写文章看成是文化,别的就不是。实际上,文化是全面性渗透的,它渗透到政府的运作、制度的设计乃至商业行为、金融行为等等,这些都可以视为广义的文化。从这个意义上讲,香港政府基本上是只提供了一个英国式的、也可以说是殖民地式的上层文化架构。因此我认为,从香港的早期一直到20 世纪60 年代,英国政府对香港基本上没有什么文化上的贡献。这就是说,港英政府的上层结构与香港的下层社会是基本上分开的。因此,中国社会本身的文化传统,在香港大体上是继续存在的。现在香港民间保留的各种传统节日恐怕比内地还要多,香港的旧式读书人甚至还保留着古老的结社、吟诗、读经等等传统方式。可是这种方式在内地反而不多见了。这种英式上层文化与中式下层文化互不干扰、各行其是的状况,一直持续到五六十年代。但是到了70 年代,情况就大变了。第一,从50 年代开始,中国内地有大量的知识分子南下,一部分分流到了台湾,但大部分进入香港,这就带来了大量的、有深度又有厚度的中原文化。
老实说,以前的香港文化在中国文化的大框架中,只能算是一个“边缘文化”,甚至岭南文化中也处在边缘的地位,它根本没有实力与英国的精英文化相抗衡。但是,这些南下的知识分子把中原文化带到香港以后,就使香港文化不再是原来那种地域性、民间性的东西了,它已经具备了某种精英文化的性质。这样一来,东方的精英文化与西方的精英文化就碰头了。第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整个亚洲、特别是东亚开始出现发展的劲势。可能当时的人们还意识不到这种时间上的同步性,现在回过头来看,就会发现这种情形。当时,在很短的时间里,亚太地区迅速崛起,香港也随之变成一个很重要的国际性大都市。东方的巨变,使西方不得不刮目相看。那么,就在这样一个时间和空间里,东西方文化也碰头了,香港文化正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在过去的25 年、也就是四分之一世纪里,开始形成自己的特色,如果用你的话讲,就是形成了很重要的文化融合,成为中华文化大构架中的一个个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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