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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如果我们把思考的空间再扩展一些,就会发现,中国人在19 世纪末所面临的问题,也不是孤立的,而是一个世界性的问题。直到今天,几乎所有非西方国家都面临着如何现代化的问题,不但非洲国家、拉丁美洲国家面临这个问题,连西方文化的重要发源地希腊,也受到了现代化的冲击。希腊拥有非常古老的文明,但是它现在基本上还是个相对落后的地区。我举出这个例子是为了说明这样一个事实:即使西方的文明秩序,也要经历现代化的洗礼。事实上,经过现代化洗礼的西方文化,已经不是原来意义上的西方文明了。它从启蒙运动发源,吸纳了此后的许多文明成果,先影响西方,进而影响全球,成为一个世界性的社会发展大潮。它来到中国很早,19 世纪就来了,但非常遗憾的是,它来中国的时候面目可憎,因为它带来的不是收音机、不是电冰箱,而是坚船利炮,是血腥的征服。这是中国人所不能接受的,它最先向中国人展示的恰恰是它最丑陋的一面,是战争,是帝国主义。正是帝国主义把资本主义世界化了。它使世界上许多古老的文明,突然之间面临危机和挑战。而作为这些古老文明的代表者,那些第一流的知识分子所感受到的痛苦是无比深重的。在中国,就出现了一个十分典型的事件:王国维自杀,你可以把它描绘成是家族性的悲剧,也可以把它描绘成是政治性的悲剧,但是,从根本上讲,这是一个文化的悲剧。
侯军:您讲得非常正确。我曾经读过陈寅恪先生所作的《王观堂先生挽词》,记得挽词的前面有一段序文,其中就讲道:“凡一种文化值衰落之时,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苦痛,其表现此文化之程量愈宏,则其所受之苦痛亦愈甚,迨既达极深之度,殆非出于自杀无以求一己之心安而义尽也。”在这里,陈寅恪先生已经十分明确地指出,王国维的自杀其实是一种“文化托命”,是他与自己所视同生命的文化“共命而同尽”(陈寅恪语)。王国维的最后抉择,反映了当时中国第一流的文化学者,面对汹涌而来的西方文化,既无力回天,又不肯就范的极度悲哀、极度矛盾和极度痛苦。
金耀基:其实,陈寅恪先生一生的遭遇,又何尝不是如此呢?那么,我们再来看看其他地方。在西方,第一流的大学者,比如说,像马克斯·韦伯,他所看到的西方原来整个神学的宇宙秩序,被一步步地破坏,出现了“世界的解魅”,对他来讲,那种深厚的悲情感觉,我相信比王国维并不少。但是他在这个时候,心肠就很硬,他就是要看看到底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他要把它弄清楚,尽管他在进行他的社会研究时,内心也许很痛苦。
印度的甘地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他接受的是西方的教育,但是当他发现西方的工业文明有可能侵害印度的古老文化时,他的态度立即转变了,他把衣服脱掉了,不再坐汽车,赤着膊、光着脚,在乡间步行。他要人们用手纺织,因为只有这样纺织,才可以拒绝西方的工业文明涌进来。甘地显然看到了一种危险:一旦西方的工业文明涌进来,印度所有的价值观念都将遭到毁灭性的打击。与其如此,我宁可不要你的这套文明。相比之下,甘地的女婿尼赫鲁显得更加务实,尼赫鲁讲,我们印度不搞现代化,不发展工业,前途在哪里呀?所以,非搞工业化不可。
五四运动对于中国现代化的进步意义当然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当我们站在新旧世纪之交,回顾这段文化历程的时候,却也是百感交集。我们不禁要侯军:难道中华文化同现代化真的是水火不相容吗?我们有没有可能找到一种途径或者办法,让中华文化也逐步实现现代化?说句玩笑话,我们能不能在不打倒孔家店的前提下,实现现代化呢?
金耀基:你的问题实在太大了,恐怕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讲清楚的,我只能从几个大的方面谈谈我的看法。我刚才讲到中国传统文明秩序的解体,大体是在20 世纪初出现的。但是,如果往前追溯一下,我们就会发现,实际上中西文化的较量早在19 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太平天国时期就已经开始了。我们都知道洪秀全是信奉基督教的,他在鸦片战争后建立“拜上帝会”,以西方的宗教思想来反抗满清政权,把中国的半壁江山搞得轰轰烈烈。这就出现了一个非同寻常的现象:一方面,洪秀全是拿西方的观念来攻中国的儒家文化;另一方面,他是一个汉族人,他所攻击的对象又是满清政权。从汉人反对异族入侵的角度说,他的攻击是天经地义的,不攻不行的嘛,这是个种族认同的问题。可是,像曾国藩这样了不起的中国读书人,却发现问题不是那么简单:你拿基督教文化来搞垮我的中国儒家文化,那你就是破坏我们的文化认同啊,就是断绝我们的文明脉络啊,那怎么行呢?结果,曾国藩作为一个汉族知识分子,宁可站在满清政权这一边,而把种族问题和文化问题区分开来,在种族与文化这两者之间,曾国藩的选择是很清楚的:他选择了文化。因为在他看来,没有中国文化也就没有了中国,捍卫中国的文化比推翻满清政权更重要。
然而,到了五四运动,人们的观念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时的中国人饱尝了国弱民穷、受人欺侮的痛苦,痛感中国非强大不可,再不强大中国就完了。当时满清政权已经被推翻了,可是中国还是不行。于是,大家就认定:要想中国强大,非把中国文化打倒不可,只有打倒了孔家店,才能让西方的各种现代化理论进到中国来。这就是说,五四时期的知识分子已经彻底地站在当年曾国藩的对面,他们不再认定有中国文化才有中国。相反,他们把中国文化与中国民族命运区分开来,甚至对立起来。在他们看来,中国的出路只有实现现代化,而现代化的途径只能是全盘西化。从某种程度上说,孙中山是如此,陈独秀是如此,鲁迅是
如此,胡适之也是如此……
侯军:当时的许多知识分子都提出要创造一种新的文化,以新文化来代替旧文化……
金耀基:对,这是一个美好的愿望。可是什么是新文化,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理解,每个人都从西方文化的大构架里,寻找自己所认同、所需要的东西。西方文化本来就是一个十分复杂的系统,从文艺复兴到启蒙运动,乃至近现代的种种社会思潮,构成了西方文化的传统,在这个文化传统内部,也存在种种矛盾和冲突。客观地讲,马克思就是批判西方文化的。他虽然是西方人,但是,他所创立的理论却是非常有深度的批判资本主义的东西。从这个意义上说,他是一个反西方的西方主义者。所以,他的理论很容易被一些曾经受过西方列强欺侮的国家和民族所接受,用来反对西方列强,反对资本主义。马克思的理论之所以最先在俄国被接受、进而在亚洲一些相对贫穷落后的国家被接受,可能就与它的反西方性有着某种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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