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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教小孩子读历史,不论小学、中学、大学,要讲故事、讲人物,不能只讲“封建”、“专制”等空洞的名词。我们中国历史上很少用空洞的名称来作分别。再如“封建社会”这个名称,是西洋的,我们把它翻译过来了,我们其实没有“封建社会”,我们只有“封建政治”。西洋历史上,是在罗马帝国崩溃后出现封建社会,中国是周武王周公统一了全国来推行封建政治,这个当然是不同的。又说中国是帝王专制,这个我们又不得不讲故事。譬如说汉文帝,他本身是个读书人,他一生最佩服的人是贾谊,本想重用他。因当时大臣们群起反对才用贾谊去做长沙王太傅,过了些时候,贾谊回朝,汉文帝和他作通夕之谈,汉文帝自谓与贾谊别后,自己的学问不断有长进,这次再和贾谊谈话,必该有胜过他处,哪知这次长谈之下,汉文帝自觉一切还是不如贾谊。汉文帝那般欣赏贾谊,但仍不便在朝廷上重用他,只有再派他出去做梁孝王太傅,从这故事看来又哪能算专制呢,举此一例可知,我们要批评中国历史,不能单用空洞的名词名称来概括,何况还是由西洋翻译过来的名词,全部中国二十四史没有用过帝王专制四个字,不要人家说中国是封建社会,是专制政治,我们就相信就接受了,我们要看史实,切实地去看我们的历史,我们就会发现用西洋名词来套在中国历史上是不对的。我们教历史不妨自小学开始就多讲历史上的人物和故事,我们要讲三国的历史,我们就讲曹操,讲诸葛亮,讲刘备,他们是人物,有故事,也即是历史,这样一个小孩子读到大学毕业了,他就懂得怎样去批评历史了。
胡菊人:钱先生不重概念化,这种教学方法很有价值。过去我也想过,中国如《春秋》、《左传》、《战国策》这些史书,都是从具体的人事出发,这种传统,其叙史本身就有教育作用,但后来治史的方针好像改变了?
金庸:中国正史如《二十四史》,从《史记》到《明史》,其中以人为主的“传”为重要,其他年、表、纪什么的就次要了。
钱穆:我们讲历史,要讲史实,史实又分第一层次,第二层次。第一层次就是讲人物、故事,第二层次就是讲政治、经济等等。这些都是曾经发生过的事实,详详细细写在那里,我们只要翻开书本去学习就够了,这是学习历史。批评就不同了,批评是主观的,各人有各人不同的看法。你们两位的看法很有见地。譬如说我们读《春秋》、《战国策》、《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这些书,都是讲人物和故事为主,后来文集兴起,各家文集的内容也都包有历史。譬如说苏东坡,这个人的一生都记录在他的文学作品及他的全集里,他有文章,有诗,有词,有笔记,这些作品详详细细地写下他的生平事迹。苏东坡被贬黄州,他是怎样被贬去的,有一朋友送他一块地,他建了一茅庐,即是雪堂。有朋友送酒给他喝,他喝不完的酒,太太收藏起来,以备他想喝而又没有酒时之需,这些生活上的琐事他都记了下来,在当时,他自己也许没料到写这些事有什么意思,到我们后人研究宋史,研究苏东坡这个人,这些就变成很有意思的材料了,去读东坡全集把其他各项零碎故事汇集到苏东坡《赤壁赋》一篇文章内,便见首尾全备、纤屑毕俱,于是读苏东坡的《赤壁赋》便可知道他的人品个性生活修养,如此怎能不欣赏他,不佩服他呢?而同时对当时的政治背景、社会情况亦可参悟作准,所以读史又必读各家诗文集及笔记小说等,以见其全,又哪能用专制政治、封建社会几个空洞名词来包括来代表。
西洋的文学与人,与历史是分家的。我们欣赏莎士比亚的作品,但我们对莎士比亚这个人一无所知,关于他的事情至今还在争论中。西洋文学写人、写故事是客观的,写的是别的人、别的人的故事。传统的中国文学家写的是自己的事,及其父母、子女、家庭和朋友,甚至是生活的记载,时代的描写。一个文学家的日常生活如到什么地方吃饭,遇到些什么朋友,也一一记了下来,我们后人隔了很多年代都可以知道。我们只要把他的笔记、文章、诗词并在一起看,我们就可以看到他的人生,从而看到他的时代和当时的历史。又譬如陆放翁,他年老退休,几乎天天写诗即如写日记,一直写到八十几岁,我自己二十岁左右在乡村教书,读他的诗,读得非常开心,非常有意思,好像自己也分享了他优哉游哉的晚年生活,而他当时的一般乡村生活形形色色亦皆如在目前,绝不见丝毫有近于西方中古时期之所谓封建社会。又譬如曹操、诸葛亮、王荆公、司马温公等,我们只看历史而不读他们自己的文学作品,对他们便不能全面了解,我们一方面要看历史上怎样写,也要看他们自己怎样写,研究历史而不兼其文学是不够的。
胡菊人:中国有很伟大的史官,但写事实,极少批判,历史上出现过史官为了争取明确地写下事实而不惜几代牺牲的故事,这种精神对当政者实在有极大的警醒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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