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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英时:说到这里,我想对“天人合一”谈一点看法,“天人合一”无疑是中国古代的最重要的哲学思想和哲学命题。但“天人合一”在实际上又是不可能的。人能够创造文化,人与天就分离了。现在思想界有人提倡海德格尔,有否定客体的倾向。我们不能反对科技,反科技,回到原始的“天人合一”,是不明智的。
刘梦溪:我想这里面有两层意思,一是“天人合一”作为一种哲学思想,一种宇宙观念,它倾向于不把主体和客体对立起来,这在认识论上是非常有价值的;二是指人的一种修养境界,主要表现的是一种人生理想。冯友兰在《新原人》中说人的境界有四种,即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和天地境界,其中以天地境界为最高,理论资源就本诸“天人合一”学说。
余英时:冯友兰的天地境界纯粹是幻觉。希望回到母体、寻根,这是一种文化要求,合乎学理,顺乎人情,没有什么不好。何况有往必有复,有进必有退,天理昭彰,原该如此。问题是,中国有时还未及往,就想复。讲“天人合一”可以,但不要无往而复,不要走向极端,走到不要科技,不要现代文明。
刘梦溪:国内一些谈论后现代的文章就潜伏着这种危险,容易造成一种印象,以为后现代既然有那么多弊病,为什么还那样急切地要求实现现代化?是不是可以找到一种方便的途径,既能够实现现代化的目标,又可以避免后现代的弊病?
余英时:不会有这种方便的途径。我认为这里有一个敢不敢面对真实世界的问题。一个有勇气的人文学者,在现实面前绝不采取逃避的态度,就是丑恶,也要面对。事实上,逃也逃不掉,你回避它,它却要追赶你。“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躲是躲不掉的。只有敢于面对它,才能超越它。平常心,“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就是最高境界。何必离开眼前的问题,另外幻想“天地境界”,用以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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